虞方笑了笑,那张因剧痛而扭曲的脸上,竟有几分平静:“我留在这儿。等皇城守军被爆炸引过来,我点最后一枚——把这出口炸塌,断了他们的追路。”
韩大夫脸色骤变:“不行!你——”
“韩大夫!”虞方握住他的手,那手冰凉,“我脊椎碎了,就算活着出去,也是个废人。但你不一样,你是太医,能救很多人。辛大人需要你,北伐军需要你。”
“可……”
“没有可是。”虞方从怀中又摸出一物,是那块从地宫带出的岳帅练兵手札,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这个,你带出去,交给辛大人。告诉他,地宫剩下的甲胄弓弩,埋在朱仙镇岳王庙正殿地下三丈——这是岳霆死前告诉我的。”
韩大夫颤抖着接过手札,老泪纵横。
“还有,”虞方顿了顿,声音轻下来,“若见到辛大人,替我跟他说:虞方这辈子,最痛快的一仗,是跟着他打汴京。”
说完,他不再看韩大夫,转身面对铁栅栏,开始布置震天雷。五枚,四枚交给韩大夫,一枚留在栅栏边。引信接得很长,盘在地上像条蛇。
韩大夫跪下来,朝虞方磕了三个头。额头撞在砖地上,砰砰作响。
“虞兄……走好。”
“快走。”虞方背对着他,挥了挥手。
韩大夫抹了把脸,揣好震天雷,从缝隙钻出密道。外面风雪扑面,他深吸一口气,朝北门方向奔去。
石室里,只剩下虞方一人。火折子快熄了,光线昏暗。他靠在冰冷的砖壁上,听着自己的呼吸声,听着远处隐约的厮杀声,听着金水河的流水声。
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雪夜,他跟着岳帅在朱仙镇扎营。那夜岳帅站在营门外,望着汴京方向,忽然问:“虞方,你说,咱们这辈子还能打回汴京吗?”
那时他二十出头,血气方刚,拍着胸脯说:“能!岳帅指哪,咱们打哪!”
岳帅笑了,拍拍他的肩,没说话。那笑容,虞方记了一辈子。
后来,十二道金牌来了。后来,风波亭的雪下了三天三夜。后来,他背着岳帅的骨灰逃出临安,藏在太行山里,一藏就是三十年。
再后来,他遇见了辛弃疾——那个二十三岁就敢闯金营擒叛将的疯子,那个作词豪迈如岳帅再世的文人,那个拖着残躯也要北上汴京的傻子。
“岳帅……”虞方喃喃自语,“您看见了吗?咱们……打回来了。”
他摸索着取出火镰,擦燃。火星溅在引信上,嗤嗤烧起来。火光里,他仿佛看见很多人——岳帅、张宪、牛皋、杨再兴……那些早该埋在朱仙镇的魂,此刻都站在石室里,看着他笑。
引信越烧越短。
虞方闭上眼,哼起一支歌。那是岳家军行军时常唱的小调,词是岳帅写的:
“号角连营起,铁骑踏冰河。男儿带吴钩,收取旧山河……”
歌声在石室里回荡,混着引信的嗤嗤声,混着远处的厮杀声,混着四十年血与火的风声。
轰——!
第一声爆炸从北门方向传来。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虞方睁开眼,笑了。他抓起最后一截引信,凑近嘴边,像吹唢呐那样,吹出一声嘹亮的口哨。
然后,将火镰按了上去。
轰隆——!!!
石室剧烈震颤,砖石崩塌,铁栅栏扭曲断裂。虞方在最后一刻,仿佛看见密道出口的亮光,看见风雪,看见汴京城头,一面岳字旗缓缓升起。
值了。
他想。
四十年,等这一声炸响,等这一面旗,等这一座城。
值了。
石室彻底坍塌。砖石掩埋了一切,也掩埋了那个哼着歌的老卒。只有那支未唱完的歌,似乎还在密道深处回荡,混着金水河的流水,流向远方。
密道外,韩大夫回头望了一眼冲天的烟尘,泪流满面。但他没停步,继续朝皇城方向奔去,边跑边点燃震天雷,一枚接一枚。
爆炸声在汴京城内接连炸响,像除夕的爆竹,惊醒四十年的长夜。
北门方向,辛弃疾正率部冲向皇城。听见爆炸声,他勒马回望,看见金水河方向腾起的烟柱,看见那面在风雪中猎猎作响的岳字旗。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虞老哥……”辛弃疾低声念了一句,然后猛地挥剑,“冲!虞方用命给咱们开了路,别辜负他!”
骑兵怒吼,马蹄踏碎长街的积雪,踏碎四十年的屈辱,踏向那座在爆炸声中颤动的皇城。
东方,天际线开始发白。
卯时快到了。
大相国寺的钟楼上,一个老和尚颤巍巍爬上钟台。他今年九十三了,靖康年时就在这寺里。四十年,他每天拂晓都来擦这口新铸的钟——钟是十年前偷偷铸的,用的是当年老住持撞死的那口钟的碎片,混着全城百姓捐的铜钱。
老和尚抚摸着冰冷的钟身,望向皇城方向。爆炸声、喊杀声、马蹄声,声声入耳。
他等了四十年,等的就是这一天。
卯时正刻,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
老和尚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撞响了铜钟。
当——!!!
钟声洪亮,穿透风雪,穿透硝烟,穿透四十年的沉寂,响彻汴京。
一声,两声,三声……
一百零八声晨钟,一声不多,一声不少。
钟声里,无数扇窗户推开,无数人走上街头,望着皇城方向升起的宋字旗,望着街上奔腾的骑兵,望着这阔别四十年的、汴京的清晨。
有人跪地痛哭,有人仰天大笑,有人颤抖着捧出一块褪色的红布,系在门楣上。
红,从一条街蔓延到另一条街,像血,像火,像四十年前就该升起的朝霞。
辛弃疾在皇城宣德门下勒马,抬头望天。
雪停了。晨光洒在脸上,有些刺眼。
他肋间的伤还在渗血,浑身都在疼。但此刻,他只想做一件事——
放声长啸。
啸声混着钟声,混着欢呼声,混着这座古都苏醒的脉搏,冲向云霄。
汴京,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