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炎再次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是躺在一辆囚车之中,腿上中箭的地方,箭头已被去除,不知被谁敷药包扎了,但兀自阵阵作痛。道路崎岖不平,囚车颠簸的厉害,临时砍来的粗木制成的囚笼,好多枝杈都未剔净,扎的身上处处流血,刺痛难忍。
徐炎想要站起来看看,却发现自己手脚酸软,动一下都难,这种感觉他太熟悉了,知道又被人喂下了“六合酥骨散”。
无奈他只能就这么躺着向前望了望,见人喧马嘶旌旗猎猎,红黄蓝白各色衣甲映日生辉,浩浩荡荡的人马一眼望不到尽头,绝非那晚围攻东岳山庄的那些可比。
他又挣扎着转过头去,见身后吱吱呀呀地还跟着几十辆囚车,囚车中的人或坐或躺,形态委顿,一动也不动,必然是东岳山庄上被擒的其他武林人士了。
徐炎不禁心中自责,那晚为什么不先救别人,却偏偏救到了那个人,自己再陷囹圄不说,连着这几十豪杰都成了阶下囚,接下来会是什么命运,实在难以预料。想想自己还跟江天远夸下海口,一定要把他们所有人都救出来,如今想来,真是天真狂妄的可以,自己能不能活得过明日还是未知之数,这么多叱咤武林的英雄人物,会需要你这么个无名小卒去救?
想来清军怕他们相互勾连,囚车之间都离得很远,徐炎也看不清都有谁,这却愈发让他忧心不已,那些从密道中逃走的人,是否已平安脱险,月儿,月儿,她没事吧?她一定不会有事吧?
他整个心思,全都悬在了江月的安危上,呆呆出神,直到被呼喝声和哭喊声警醒,这才发现夹在囚车之间的,还有无数衣履残破的百姓,他们多是青壮男子和年轻女子,偶有年纪大些的,大都随身带着工具家什,想必是有手艺的工匠。他们或者愁苦迷茫,或者哭哭啼啼,两边隔几十步便有一个清兵监压,手执马鞭,像赶牲口一般押送着他们。不时听到他们叽里咕噜骂一声,一鞭子抽向人群中走得慢些的,接着便听得到惨痛的呻吟声。
徐炎看在眼里,直怒的心中冒火,可自己身处囚笼,处境还不如他们,纵然有冲天之怒又能如何?
徐炎这时看明白了,看来那夜清军收兵之后,便下山去跟大队人马会合了。看这阵势,此次清军入寇中原,又是扫荡四方,满载而归,而再看清军那堂堂之阵,赫赫军威,想想之前见过的明军的颓相,此番北去虽然路途漫长,却也不必奢望会有人来救他们了。
徐炎闭上眼睛,不忍也不想再去看,忽然近旁又传来一声怒喝,接着唰唰几声鞭子破空声响,便听一人一边痛苦呻吟一边求饶道:“军爷饶命,饶命……”
徐炎睁开眼来,就见正好在囚车之侧,一个看来比自己好小着几岁,稚气未脱的后生,被打得满地打滚,那打人的清军骂道:“磨磨蹭蹭的,想死吗?”后生带着哭腔道:“不是我不想走快,我脚磨破了,疼得厉害。”
谁知不说还好,一说又是劈头盖脸一顿鞭子,“说什么脚疼,分明是你想偷懒装的。”后生吃了几鞭子,单薄褴褛的衣衫上渗出道道血痕,痛的一边打滚,一边哀求道:“不是的军爷,我的鞋破了,不信你看。”说着将一只脚伸出,果然见他那只破烂鞋子底下早已磨穿老大一个洞,脚掌被磨得鲜血淋漓。
那清军却依旧不依不饶,“就算破了又怎样,我知道你们汉人最是奸猾,没一个好人,这肯定是你故意磨坏,想拖延不走。”那后生吓坏了,跪在那里磕头如捣蒜,“军爷求求你,发发慈悲。”
那清军哪里肯听,举起鞭子就要再抽下去,一旁的百姓见了,虽然愤怒心疼,但慑于清军淫威,都是不敢做声。
徐炎在旁看得怒火中烧,喝道:“住手!”那清军也真是训练有素,鞭到中途,猛然回收,半空中甩了个霹雳,转头看是哪个不知死活的要强出头,一见是徐炎,登时冷笑:“我当是谁,你自己连动都动不了,像个牲口一样被关在笼子里,还想逞英雄呢。”
徐炎道:“他都说了,是鞋子破了,他的脚都磨成那样了,你看不见吗?哪是能装出来的?不过是走得稍慢些,为什么如此不讲道理,张手就打人?”那人听罢,张手一扬,鞭子唰的一声响,竟恰好从两道木柱的缝隙中穿过,正抽在徐炎身上,徐炎顿觉一阵火辣剧痛。
那清军冷笑道:“你都这副德行了,还跟我说道理,告诉你,这才是道理!”徐炎却冷冷道“你以为你这条破鞭子,吓得住所有人吗?”那清军似乎被他激怒了,“好,既然你怕他挨打,那就你来,我倒要看看你的嘴厉害,还是我的鞭子厉害!”接着鞭子便像雨点般连番抽下,别说徐炎不能动弹,就是能动,在这促狭的囚笼中也无处闪躲,鞭子一下下抽打在他身上,徐炎咬紧牙关,不肯叫一声痛。
那后生见了,连忙跑到他马前,又是不停磕头,“军爷,求求您,别打了,别打了,我没事了,我一定好好走,不会再慢了。”那清军手上不停,一边冲他喝骂道:“滚开,再敢啰嗦,把你踏成肉泥!”那后生见那高头大马,膘肥体壮,一只蹄子比碗都大,显然那人不是说着玩的,他心中自然怕极,但感激徐炎仗义出言相救,还是壮着胆子,继续哀求道:“我一定好好走,您行行好,别再打了。”
徐炎喝道:“起来!不要给他们跪下!他要打就让他打!”那清军本还稍稍有些心软,这一听更是怒不可遏,“好,你愿找死,我就成全你!”鞭子挥舞得更加紧急了,没几下,徐炎便被抽打得衣衫残破,血痕道道。
后生兀自在哭求,众百姓依旧是敢怒不敢言,但都知道再这么打下去,徐炎便是铁打的筋骨,也非被打死不可,有些心软的,一扭过头去不忍再看。
徐炎心内倒是坦然,心想就在这里被这么打死了也好,反正自己此刻万念俱灰,也免得被带到关外折辱。
那人正打着,忽然和他一起看压的同伴一把抓住他握鞭的手,道:“够了,将军再三交代过,不能让他死了,你再打下去,将军那边没法交代的。”那人焦躁道:“你不用管,将军真要怪罪了,我来抵命就是了。”他同伴道:“你自己不想活了,可别连累我跟你遭殃。”
那人这才不得已住了手,恨恨地将鞭子朝天一甩,抱怨道:“真不知道将军怎么想的,凭他天下无敌的箭术,一箭射死他便了,非要留他一条命,还给他包扎医治,难道将军忘了,这小子害了咱多少八旗勇士的性命吗?”他同伴轻声道:“你少说两句吧,将军怎么做,自有将军的道理,用不着你瞎操心。”接着便冲四下观望的人群道:“快些赶路了。”已略有些阻塞的队伍这才又缓缓动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