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切太过突然,徐炎正觉惊讶,吴庆脸色如纸,只微弱地说了声:“你……”那人猛地将刀一抽,吴庆支持不住便倒在了门边,当时没了气息。
那人灰布长袍,头戴斗笠,中量身材,斗笠下一张国字脸,络腮短须,缓缓拭去刀上的血迹,朝着吴庆的尸体道:“哼,追了你们一路,今日总算天道昭昭,让你们两个恶贯满盈的贼子得到报应。”
他还刀入鞘,转眼看徐炎时,却不禁觉得好笑。原来徐炎看都不看他一眼,正拾起那两人未啃完的鹿肉和半葫芦美酒大快朵颐,狼吞虎咽的吃相,活像三天没吃过东西一样。
那人走到徐炎身前,指着那矮胖子的尸体问道:“这是你杀的?”徐炎头也不抬,自顾自边吃着边道:“是。”
那人检视了矮胖子伤口,一脸惊异道:“一刀毙命?!”徐炎依旧道:“是。”那人道:“在下郝天廓,敢问小兄弟怎么称呼?”言下显得甚为恭敬有礼。
从适才吴庆的反应,徐炎已猜出他弑师的名声只怕已传遍江湖,为免惹来事端,便随口诌道:“晚辈姓邓,名叫双火。”郝天廓索性也坐下来,道:“原来是邓兄弟,不知兄弟如此高绝的刀法,是跟何人所学?”徐炎摇摇头道:“无门无派,小时候有个游方道士路过我家,见了我说我根骨好,就送了我一本刀谱,照着练的。”
郝天廓微微一笑道:“小兄弟既不肯实言相告,我也不勉强,不知小兄弟可认得这两人?”徐炎摇摇头道:“不认得。”郝天廓指着那矮胖子道:“这人叫尤通达,是有名的独脚大盗,专干收钱杀人的勾当,平生最是爱财,一手铁算盘打的叮当响,有一次有人请他杀人,事成之后只因少给了十两银子,他竟一怒之下反把那人的全家也杀了个干净,又因他好色如命,掳掠奸淫女子后从不留活口,得了个“魔手铁算盘”的混号。”又指着那高大汉子道:“这人叫吴庆,江湖人称‘青花鬼’,是黑道上有名的黑山二鬼之一。”
徐炎道:“那又如何?”郝天廓道:“小兄弟跟他们有仇?”
“没有。”
“那你为何要杀他们?”
徐炎反问道:“那你又为什么杀他们?”郝天廓道:“此事说来话长,兄弟可听说过福王吗?”徐炎道:“就是当年被李闯王煮了的那个?”郝天廓笑道:“倒也不错,你说的这是老福王朱常洵,我说的是他的儿子,小福王朱由嵩。”
徐炎道:“这跟他们有什么关系?”郝天廓道:“他们都是福王收买的江湖败类,专门为他背地里干杀人的勾当。”徐炎道:“哼,果然是他爹的种,爷俩一路货色。”郝天廓道:“那你可知他大费周折,招徕这些人,是要杀谁吗?”
徐炎这才抬起头,道:“好像,他们杀的,也是个王爷。”郝天廓道:“不错,他要杀尽除他之外的明室宗王!”
徐炎差点把嘴里的肉喷出来,“他疯了吗?那可都是他的血肉亲人,就算远支的,毕竟也是同宗同祖,他怎么下得去手?”郝天廓笑道:“小兄弟还是年轻了。什么人能杀,什么人不能杀,全看为了什么,值不值得。如今这个天下,杀一个素昧平生的人,也许为了一个馒头就可以,杀自己的朋友兄弟,也许为了千两金银就可以。说到底不过是为了一个‘利’字。只要利益足够大,至亲亦可杀。”
徐炎道:“那他又是为了什么利?是那些王府里的财宝吗?”郝天廓哈哈笑道:“财宝他不缺,何况这福王再不是东西,又岂会为了点区区黄白之物,就干这丧天良的事?他为的是至高无上的皇位!”
“皇位?”
郝天廓道:“不错,李自成打破了北京,崇祯皇帝在煤山上吊死了。他的几个皇子也都死在了乱军之中。现在清军又攻进关内,赶跑了李自成,北方这半壁江山很快就要落在大清的手上了。不过,好在大明还有江南半壁,只是这帝位无主,这各地的诸位藩王,岂会有不心动的?”
徐炎道:“所以,这小福王就出钱买凶,杀戮宗族,好清除他谋夺帝位之路上的障碍?”郝天廓道:“邓兄弟聪明,一点就通。”徐炎却不屑道:“就算是为了皇位,便可以做这种禽兽不如的事吗?”郝天廓道:“咱们这些江湖草莽,没过过他们那般富贵日子,更不懂得皇权的滋味。当了皇帝,坐拥天下,俯看众生,举手之间便可定人生死,那种诱惑,真不是寻常人能抵受的了的。你不看古往今来,多少人为了争夺这个位子不择手段,父子成仇、兄弟反目还不是常有的事。,就连李世民,不也是靠着玄武门之变才当上的皇帝吗?”
徐炎一时竟无言反驳,只是淡淡问道:“这些你怎么会知道?”郝天廓道:“他们本还有个同伙,行凶之时被我撞见了。唉,咱虽不敢自命侠义道,那些被杀的人也跟我毫不相干,可咱偏生就有这么颗爱管闲事的心,见不得世上有不平事,于是出手将他擒住。那厮骨头软的紧,我一拷问,他就什么都说出来了。我才知道,他跟这两个贼子要到这南阳会合,我一刀把他杀了,足足追了三天三夜,才终于在这里找到他们的踪迹。不想倒是抢了邓兄弟的风头了。”
徐炎心道:“莫非就是他们口中说的那个姓孟的?”嘴上说道:“郝大哥客气了,多亏你出手相助,要不然真让这姓吴的给走脱了,小弟要谢你来来不及呢。”郝天廓道:“既是同道中人,说谢就见外了。听说被那福王网罗至门下的江湖败类有十数人之多,咱们杀的这两个只不过是其中的二流货色,他们接下来怕是还要继续大开杀戒。怎么样邓兄弟,咱们一起杀尽这帮恶贼,搅了他们的大事如何?”
徐炎心想,福王这事虽做的人神共愤,但那些王爷平日里作威作福,毫不体念苍生疾苦,说起来跟这朱由嵩也是一丘之貉,死了也不冤枉,自己此刻哪还有心思管这些?不过听了郝天廓仗义锄奸的事后,心中已对他不那么疏离,甚至有了些亲近感,说道:“郝大哥看得起小弟,原不该推却的。只是小弟眼下实在身有要事,无暇分身,待我办完事后,若咱们还有缘遇见,一定听凭郝大哥吩咐如何?”
郝天廓却不正面回答,眼见徐炎已将鹿肉啃了个干净,酒葫芦也点滴不剩,微笑道:“吃饱了吗?”徐炎饿了一天,那鹿肉早被两人啃去大半,说起来他现在也就五成饱,但也怕让郝天廓笑话,一抹嘴,道:“饱了。”
郝天廓笑道:“看老兄刚才狼吞虎咽的样子,这点哪里够?再说,吃别人的残羹剩饭有什么意思?走,我带你去吃些好的。也算是为邓兄弟仗义杀贼庆功。酒足饭饱之后,你再赶路不迟。”徐炎有些迟疑,“这?”毕竟他与郝天廓初次相逢,虽说言谈间有些投契,但毕竟还是有些顾虑。
郝天廓道:“怎么,是瞧不起郝某,还是担心我会害你?”徐炎听他这么说,忙道:“哪里话,既然郝大哥如此盛情,那就走吧。”于是徐炎跟着郝天廓出了旧祠,快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