泽水县纪委谈话室。
惨白的LED灯光如手术刀般锋利,将整个空间照得纤毫毕现。
刘伟林坐在审讯椅上,后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桌面上,刻意摆出一副坦荡磊落的模样。
经过停车场的慌乱和路上的平复,他已经重新拾回了几分住建局局长的官僚派头,
脸上带着一丝刻意维持的平静,只是眼底深处的慌乱还未完全褪去,偶尔会下意识地瞟向门口的方向。
方信和泽水县纪委副书记张劲松坐在他对面。
两人中间的桌面上摊着一摞案卷,最上面放着那个从绿化带里找回的江诗丹顿手表,装在透明的证物袋里,表盘上的钻石刻度在灯光下闪着刺眼的光。
“张书记,我再说一遍,你们这次真的是抓错人了!”
刘伟林率先打破沉默,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
却刻意拔高了声调,试图占据主动:“我在泽水县住建局干了八年,兢兢业业为老百姓办实事,为泽水的城市建设呕心沥血,怎么可能做出违纪违法的事情?”
他转头看向张劲松,眼神里带着一丝“委屈”和“愤慨”:
“今天来参加招商引资座谈会的都是重量级企业家,有准备投资五个亿建高端产业园的,还有打算斥资三个亿改造老城区的,你们倒好,当着他们的面把我带到这里,这让人家怎么看泽水的投资环境?万一他们撤资了,造成的经济损失谁能负得起责任?泽水县的GDP增速下滑,这个黑锅谁来背?”
他越说越激动,手指在桌面上用力敲击,试图用宏大的经济发展话题掩盖自己的心虚,
“我知道你们纪委严查腐败是好事,我举双手赞成!但也不能不分青红皂白就乱抓人啊!我刘伟林行得正坐得端,经得起任何调查!”
张劲松脸色一沉,眼神变得严肃起来:
“刘伟林,你少在这里转移话题、混淆视听!别把自己看得多么不可或缺,没有你,泽水县不会受到任何影响!经济照样能稳步发展!现在是让你交待自己的问题,不是让你给我们上经济课!”
接着,张劲松语气加重了几分,继续说道:
“这个案子是省纪委督办的,方信同志是省纪委指定的联合调查小组组长,今天的审查调查全程受省纪委监督。你最好老实配合方信同志的问话,把该说的都说清楚,争取从宽处理。否则一旦上报省纪委,认定你拒不配合调查,恐怕你真的再也走不出这个门了!”
刘伟林的身体微微一僵。
张劲松的话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无奈之下,他只好转过头,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方信,脸上挤出一丝僵硬的笑容:
“方主任,既然是省纪委督办的案子,那我一定配合。但我确实是无辜的,希望你们能还我一个清白。”
方信用手指轻轻点了点证物袋里的江诗丹顿手表,微微一笑:
“刘局长,我们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不会放过一个坏人。要想证明自己清白,就如实回答我的问题。先说说这块手表吧,它是怎么来的?”
刘伟林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下意识地避开了方信的目光,语气故作轻松地说道:
“哦,这块表啊,是一个朋友送的。”
“朋友?”
方信眉毛一挑,眼神陡然变得锐利起来,像一把出鞘的利剑,直刺人心:
“什么样的朋友,能送你价值二十二万的江诗丹顿手表?这个朋友姓什么,叫什么名字,做什么生意的?”
刘伟林的喉咙动了动,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结巴:
“我……我我我忘了……时间太久了,记不太清了……”
“忘了?呵呵……”
方信冷笑一声,毫不掩饰的嘲讽道:
“能送你这么贵重礼物的朋友,按理说应该是关系非常好的吧?怎么会连人家姓什么叫什么都忘了?刘局长,你这个记性,恐怕不太适合当住建局局长吧?”
刘伟林的脸颊涨得通红,被方信怼得哑口无言。
“这个这个这个……”
他慌忙转动脑筋,拼命想编一个合理的借口,眼神四处游离,不敢与方信对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像是突然想起来似的,连忙说道:
“哦,我想起来了!那个朋友是南方来的企业家,叫……叫陈老板,具体叫什么名字我真记不清了。当时他来泽水考察投资项目,通过招商引资局的同志介绍认识的,我们就一起吃了顿饭,聊得还不错。”
“编,继续编!”
“那个那个那个……”
刘伟林硬着头皮往下说:“那个朋友是南方的企业家,只和我见了一面,刚要谈合作的事他忽然家里有事就回去了,所以我没记住他的名字……他临走前把这块表放在我这,我一直替他保管着,只是保管啊……”
“是吗?”
方信眼神平静地看着他,缓缓问道:
“那这个陈老板是哪一年来的泽水?具体考察的是哪个地块?招商引资局是哪位同志介绍你们认识的?他的联系方式你有吗?”
“这个这个这个……”
一连串的追问像连珠炮一样砸向刘伟林,让他瞬间慌了神。
“这……这都是三四年前的事情了,具体的细节我真的记不清了。”
刘伟林支支吾吾的:“招商引资局的同志我也忘了是谁了……当时就是随口介绍的。陈老板走了之后就再也没联系过我,至于这块表……或许是他忘了……”
方信转而问道:“路通公司在泽水县中标的三个重点工程项目,你应该有印象吧?分别是城东新区的道路改造工程、滨河路景观带建设工程和幸福家园保障性住房配套工程。这三个项目的招投标过程,你全程参与了吗?”
听到这个属于自己专业内的问题,刘伟林定了定神,脸上露出一丝公事公办的表情,语气也变得沉稳了一些:
“这三个项目我当然有印象,都是泽水县的重点民生工程,我作为住建局副局长,肯定要全程把关。招投标过程都是严格按照规定程序进行的,公开、公平、公正,没有任何违规操作。路通公司是凭借自身的实力和合理的报价中标的,我们没有任何偏袒。”
“是吗?”
方信拿起一份案卷,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的数据说道:
“根据我们调取的资料显示,这三个项目的投标文件中,路通公司的报价与另外两家公司的报价异常接近,而且路通公司的技术方案中有多处细节与其中一家公司高度雷同,这难道仅仅是巧合吗?”
刘伟林的眼神闪烁了一下,连忙解释道:
“这种情况在招投标过程中很常见啊!泽水的建材市场就这么大,几家公司的成本核算相差不大,报价接近很正常。至于技术方案,都是按照国家相关标准和项目实际需求制定的,有相似之处也不足为奇……”
“不足为奇?”
方信冷笑一声,“那工程进度报告呢?我们查到,这三个项目都存在工程未过半,资金就拨付了百分之八十的情况,而且工程进度报告上的描述含糊其辞,没有具体的工程量统计,也没有监理单位的签字确认,这明显不符合正常的资金拨付流程和工程管理规定,你怎么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