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宏作为方青辉多年的秘书,知道的内幕和掌握的信息渠道,远非一般人可比。
“他现在是正规军了,有护身符。”
方信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淡淡说道:“我手里那些关于他过去涉嫌行贿、非法经营的旧证据,在法律上,已经很难直接钉死现在的他。”
“所以他才有恃无恐,一回来就上蹿下跳。”
袁宏眼神锐利,沉声说道:“我听说这两天,他宴请了不少局办的头头脑脑,手笔不小。张书记那边,好像也挺重视这个大投资商。”
他提到县委书记张宏远,语气平淡,但方信能听出其中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味。
张宏远能力平庸,但热衷政绩,对能带来投资和项目的人向来热情。
“不止是上蹿下跳,”
方信将茶杯轻轻搁在茶几上,发出轻微的脆响,
“他今天上午,专门‘路过’纪委,特意跟我打了个照面。话里话外,示威的意思很明显。”
袁宏眉头皱起:“这么嚣张?看来背后给他撑腰的人,底气很足啊。觉得给他换了身皮,就万事大吉,可以横着走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方信,你跟我说实话,你怀疑他背后是谁?或者说,谁能有这么大能量,在这么短时间内,把一个人的过去抹得这么干净,还塞进齐州城投这样的地方?”
方信沉默了一下,没有直接回答。
有些猜测,没有证据,不能轻易出口。
但他相信,以袁宏的敏锐,肯定也有所联想。
齐州城投与市里高层关系密切,而能在档案、身份上做到如此“完美”操作的,绝非普通层级。
“不管是谁,他赵骏既然回来了,还进了城投,肯定不会只是来当个安安分分的经理。”
方信缓缓道:“他的公司,以后少不了要参与县里的工程、项目。他之前那些手段,未必就都扔了。而且,以他的性格,吃了那么大的亏,绝不会善罢甘休。”
“你是担心他会利用新的身份和平台,一方面捞取利益,一方面找机会报复你,甚至……扰乱云东的市场和秩序?”
袁宏一针见血。
“嗯。”
方信点头说道:“而且,他选择这个时候,以这种方式回来,恐怕也不仅仅是为了对付我那么简单。可能……也是一种试探,或者,是他背后那些人,在云东有新动作的信号。”
袁宏背靠在沙发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陷入了沉思。
办公室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电水壶保温功能发出的极轻微的“滋滋”声。
过了好一会儿,袁宏才重新开口:“我分管的这一摊,城建、交通、自然资源,都是容易出问题,也容易被人钻空子的地方。他赵骏既然打的是这个主意,那正好,在我眼皮子底下,他想玩花样,没那么容易。”
他看着方信,目光坦诚而坚定:“方信,咱们之间不用多说。你该查的,放手去查,注意方式方法,保护好自己和手下人。需要从政府这边了解什么情况,或者有什么项目、审批环节你觉得有问题,随时找我。
在我的职权范围内,我保证,该走的程序一步不会少,该卡的脖子一寸不会松。他想通过不正当手段拿项目、搞利益输送,在我这里,此路不通。”
这话说得已经非常直白。
袁宏是在明确表态,他将利用自己常务副县长、县委常委的身份和权力,在行政层面为方信构筑一道防线,
至少在他管辖的领域内,最大限度遏制赵骏可能进行的违规操作,并为方信可能的调查提供便利和支持。
这是一种无须明言的默契和并肩作战的承诺。
“袁哥,谢谢。”
方信没有说更多客气话。
这份支持和信任,记在心里就好。
他想了想,又道:“赵骏这次回来,目标可能是我,但也绝不会仅限于我。他背后的人所图可能更大。你自己也要多加小心,尤其是你分管的领域,是肥肉,也是陷阱。”
袁宏洒脱地摆摆手:“我心里有数。在省里跟在老领导身边那么多年,什么牛鬼蛇神没见过?想在我这里玩猫腻,得先掂量掂量。倒是你,”
他神色转为严肃:“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赵骏这种人,行事没有底线,现在又披了层光鲜的外衣,更得提防他使阴招。还有,他背后的人,不会让他单打独斗,云东这边,难保没有人和他里应外合。”
这话意有所指。
方信自然明白。
县里的情况复杂,张宏远的倾向,连兴业的谨慎,以及那些可能被赵骏拉拢的干部,都是变数。
而纪委内部,孙志芳……想到孙志芳最近有些反常的沉默和偶尔流露出的心神不宁,方信眼神微微沉了沉。
“我会注意。”
方信点头。
“另外,”
袁宏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补充道:“齐州城投那边,我也会想办法从侧面了解了解。他们在市里根深叶茂,但也不是铁板一块。总有些边边角角的信息能透出来。
或许,能从他们内部,找到点有意思的东西。”
他这话说得含蓄,但方信立刻领会,
袁宏是打算动用他可能还保留的、在省城和齐州市的一些人脉关系,去探查齐州城投以及赵骏背后的蛛丝马迹。这是一种更深层次的支持。
有些话,点到即止,彼此都已心领神会。
又聊了几句闲话,主要是袁宏问起方信和燕雯的婚事筹备情况,叮嘱他再忙也不能亏待了燕雯。
方信笑着应了。
看看时间不早,方信起身告辞。
袁宏送他到门口,拍了拍他的肩膀,
“沉住气,慢慢来。邪不压正,这是老领导常说的话,也是我的信条。天塌不下来,就算塌了,也有个子高的先顶着。我这副县长,多少还能帮你扛点。”
方信重重点头,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