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静,方信书房里的灯还亮着。
桌上摊开的,不是案卷,而是几页反复斟酌修改的手写提纲。
最终,他铺开一张素白的信纸,拿起笔开始书写。
这不是正式的报告。
没有标题,没有署名,措辞极为谨慎,更像是一份情况反映与个人思考。
他详细列举了赵骏(化名赵某)档案中存在的几处关键疑点:
齐州大学对应年份、对应学院并无此人入学记录(经外围谨慎核实),
所谓省外大型企业工作经历,该企业经查已于多年前注销,
且注销前经营状况与赵某所述职位、业绩严重不符,
其档案转入齐州城投集团的过程,时间节点过于“恰好”,且关键环节的经办人语焉不详。
方信强调,这些疑点单独看或许可解释为历史遗留问题或信息误差,
但集中出现在同一人身上,且该人近期调动至重要岗位,不得不让人怀疑其背后是否存在“系统性、有组织的档案造假风险”,
此风险可能侵蚀干部队伍纯洁性,损害组织人事工作的严肃性。
通篇没有出现任何指控性语言,没有提及赵骏与任何具体案件的关联,
甚至没有直接请求上级调查,只是将“异常现象”客观呈现,并上升到“风险提示”的层面。
落款处,他留下了自己的名字和日期。
写完后,他又仔细检查了三遍,确认没有任何可能被引申或误解的措辞,
才小心的将信纸折好,放入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普通信封。
没有封口。
第二天是周末,燕雯轮休。
方信驱车带着燕雯,看似随意的到市里逛街购物。
在一个人流相对较少的品牌店,燕雯挑选衣服时,方信站在店外不远处,似乎在浏览橱窗。
一个穿着普通、相貌平凡、提着购物袋的中年女子从旁经过,与方信有一个极短暂的、几乎不被察觉的交错,
那个普通的信封,便无声无息的滑入了女子敞开的购物袋中。
整个过程不到两秒,没有眼神交流,没有言语接触,如同陌生人之间最微小的避让。
女子离开,融入人群。
方信仿佛什么都没发生,继续等待燕雯。
这是他和燕雯约定的、在最必要时启用的、绝对可靠的传递渠道。
燕雯只负责创造合理的见面机会,不问内容,不知细节,最大限度保护她,也保护这条渠道。
信封以最快的速度,经过特殊途径,出现在了省城方青辉书记办公室的抽屉里。
不是通过机要,不是通过邮寄,是卓玉宁亲自在方青辉的示意下,从一个绝对安全的地点取回。
方青辉戴着老花镜,在台灯下仔细看完了这短短两页纸。
他看得很慢,手指偶尔在某个疑点描述上轻轻点过。
看完后,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沉默了许久。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到时钟的嘀嗒声。
卓玉宁垂手侍立在一旁,不敢打扰。
终于,方青辉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
“你怎么看,玉宁?”
卓玉宁谨慎的回答:“方书记,从材料看,疑点确实存在,而且指向明确。方信同志很谨慎,只摆现象,不提诉求。”
“嗯。”
方青辉微微颔首:“这小子,比以前稳重了。知道打蛇打七寸,也知道怎么保护自己。”
他顿了顿,手指在信纸上敲了敲,
沉声说道:“档案是干部管理的基础。基础不牢,地动山摇。系统性造假风险……这个提法,一针见血,也足够严重。”
他重新戴上眼镜,看向卓玉宁:“以调研干部人事档案管理专项工作,尤其是重点领域、关键岗位人员档案规范化、数字化情况的名义,去一趟齐州市委组织部。
不针对具体人,不针对具体事,就是常规工作调研。听听他们的汇报,看看他们的制度,翻翻他们的台账。特别是,近一两年来,市管企业、重要部门调入人员的档案审核把关流程。”
卓玉宁心领神会。
这是典型的“敲山震虎”升级版。
而且是从更高层面、更常规的渠道出手。
调研档案管理,名正言顺,谁也挑不出毛病。
但在这个节骨眼上,省纪委书记的大秘亲自下去“调研”,本身就释放了强烈的信号。
而调研重点“近一两年来市管企业、重要部门调入人员”,
其指向性,对齐州市委组织部某些人来说,不啻于一道惊雷。
“明白了,方书记。我尽快安排。”
卓玉宁应道。
“嗯。注意方式方法。多看,多听,少说。特别是,不要提及任何具体姓名,包括写信的人。”
方青辉特意叮嘱了一句。
“是。”
几天后,卓玉宁带着省纪委办公厅的一纸正式函件和两名工作人员,
低调而突然的出现在了齐州市委组织部。
函件上写着“关于调研干部人事档案管理相关工作”,
盖着鲜红的省纪委办公厅大印。
市委组织部上下顿时一阵忙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