u0001f雾散时,海口的天像被冷水洗过,灰得发亮。
联合舰队败退的残影还挂在潮面上:断桅、漂木、油污与焦黑的帆布随浪起伏,时不时撞上礁石发出闷响。岸上京畿港的炮台依旧沉默,守军却已从墙头探出身来,眼神里有劫后余生的茫然,也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惶惧——他们亲眼看见西夷的舰队如何在雾里崩线,也亲眼看见那艘铁甲巨兽的炮口曾经对准皇城方向。
秦风站在“波塞冬号”甲板上,外骨骼的金属关节还带着海水与硝烟混出的盐渍。风吹过来,带着港口熟悉的烂泥味,却压不住火药留下的辛辣。
“港口解围了。”副官低声道,“对岸传信:京里催您即刻入城面圣。还有——”
他顿了顿,像吞了口硬骨头:“朝里有人说您‘擅启战端’。”
秦风没回头,目光落在远处那几艘拖着残烟撤退的敌船上。提督的头颅已经被封存,所谓“条约”的签字与印章也都齐全,可他心里比海上更清楚:炮声能逼人低头,奏章却能逼人上绞索。
“擅启战端?”他轻笑了一声,“他们还没想好怎么叫。等我进京,他们会替我想好。”
船舷旁,李秀宁披着斗篷,脸色比海风更冷。她望了一眼城门方向,声音压得极低:“海上你能看见敌人,京里你只能看见笑。刀子藏在袖里,比炮弹更毒。”
秦风侧过头,看到她眼底一丝疲惫。她不是怕西夷,是怕京城——怕那座金銮殿里,谁都能把你当作棋子。
“我知道。”秦风把手搭在栏杆上,指节轻轻敲了两下,像在确认某种节拍,“所以这趟进京,不是领赏,是讨账。”
——
入城那天,京城的冬光像一层薄冰。
朱漆城门高得压人,城门洞里阴影深重,马蹄踏在石板上回声空旷。沿街的百姓挤在两侧,眼神复杂:有人敬畏,有人躲闪,有人低声议论“海上打赢了”,也有人嗅到风声,干脆把门窗关得死紧。
秦风穿着朝服外罩的黑披风,步子很稳。外骨骼被拆解藏起,只留一副更“像官”的皮囊。他知道自己必须先入局,才能谈出局。
金銮殿前的台阶一层层往上,像通往一块冷硬的铁。殿内灯火不盛,金柱上的龙纹在暗处蜿蜒,仿佛随时会从阴影里探出爪来。群臣列班,衣袂如潮,呼吸声却整齐得像一群等着发令的狼。
“宣——秦风觐见!”
秦风跨入殿中,跪而不卑,叩首有度。余光里,他看见女帝端坐御座,面色冷淡,像一块磨过的玉,不肯泄露半分情绪。
“臣秦风,奉旨镇海,已于京畿海口击退西夷联合舰队,解港口之围,保京畿安稳。”他声音平稳,字字落地。
殿中一瞬寂静,像所有人都在等一个开口的方向。
果然,左侧班列里有人出列,拱手而上,声如刀刃:“陛下!秦风擅自挑衅外夷,先开战端,致使海疆动荡!更有甚者,传言其屠戮俘虏、无视朝廷体统,以私兵私舰行事,形同割据!此风不除,后患无穷!”
一人开口,第二人紧随:“臣亦闻,秦风私设舰队,器械皆非工部所造,火器远胜旧制——此等‘新器’,若非谋逆,何以私藏?请陛下严查!”
又有人添火:“外夷虽败,却仍可议和。秦风以炮口逼签,恐激其同仇敌忾,反引更大祸乱!臣请削其兵权,收其舰队,以安天下!”
“议和”二字落下,殿内像被人泼了墨。那些人说得义正辞严,眼里却闪着一丝同样的光:不是忧国,是夺权。
秦风缓缓抬头,看向御座。
女帝的指尖在扶手上轻敲了一下,声音不大,却把殿内的浪头压住:“秦风,群臣所奏,你可有辩?”
她没有先护他,也没有先杀他。先让刀子落下来,再看他能不能接住。这是试探,也是压制。
秦风深吸一口气,袖中那封“条约”副本像一块冷铁贴在掌心。他不急着反驳“屠俘”,也不急着解释“私舰”。他知道在这殿里,先解释的人先输。
“臣不辩。”他开口,声音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臣只呈事实。”
他抬手,随行内侍呈上数份文书与印信,皆为缴获与签字凭据。殿中有人低吸一口气——那是西夷的印章与提督的私印,血腥气仿佛从蜡封里透出来。
“西夷舰队逼近京畿海口,以炮口威胁皇城与港口。臣奉旨镇海,若不战,港口必破,京畿必惊。臣若退,今日殿中诸公,明日或要在城头与外夷使节议‘赔款’。”秦风停了停,目光扫过方才最激烈的几人,“至于屠戮俘虏——臣只杀持械反抗者,俘虏皆已登记。若有谁愿意去海口点名,臣派船送他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