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从港口吹进来,带着盐腥和湿木头的味道,掠过新铺的石板路,像一把无形的刷子,把旧城里残留的陈腐一层层刮掉。
秦风的队伍沿着堤岸往“海贸商会”走。前头是新立的海关衙门,门口两根旗杆一高一低——高处是黑龙旗,旗面沉沉,纹路在阴天里更显锋利;低处是新税票的告示板,密密麻麻写着税则与过港章程,墨迹尚新,却已像钉子一样钉进港口每个人的眼里。
霍去病在侧,甲叶轻响,步伐不紧不慢,像在巡营。柳如烟披着斗篷,目光扫过人群,偶尔停在某个袖口鼓起、腰间有刀印的人身上,又迅速收回。她没说话,但那种“随时会拔刃”的紧绷,像绷在空气里。
秦风没看她,只看前方那座临海的大堂。大堂原是旧商行会馆,如今换了匾额,匾上四字——“海贸商会”,笔力端正,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官气。堂外已经停满马车,车辕上挂着盐商的家徽,绸缎遮雨,连雨水落下都显得比别人矜贵。
这些人,靠盐引吃了几代人。盐引是他们的命根子,也是旧贵族伸向海口的爪子。
今日,他要把爪子一根根掰断。
进堂时,堂内人声嗡嗡,像一锅刚烧开的水。盐商们分席而坐,衣料光鲜,指上玉戒油亮,眼神却警惕得像猫——他们都听说秦风在海上把西夷打得跪着签字,也听说他在岛上立海关、铸海关银;更听说,朝堂的手已经伸到海上,刺杀未遂。
所以他们今天来,不是来听道理,是来掂量——这位“南洋总督”究竟要从他们身上割多少肉。
秦风走到堂上,不急着坐,只抬眼扫了一圈。那一眼像平潮,却压得堂内声音不由自主低了下去。
他身后摆着两样东西:一叠新税票样本,红章鲜明;一面黑龙旗缩小旗样,旗杆插在座旁,旗面不动,却像一把立在案边的刀。
“诸位。”秦风开口,声音不高,偏偏每个字都清晰,“海口改制,三条:其一,过港只认黑龙旗船籍;其二,入关只认新税票;其三,旧盐引——自今日起,不再作数。”
堂内轰的一声炸开。
“什么叫不作数?!”有人拍案,茶盏都震得跳起,“我家盐引是朝廷盖印的!”
“盐引是祖制!”另一个白面盐商脸上发红,“你一句话就废?你算什么——”
秦风不打断,只等他们吵到气口,才慢慢抬手。霍去病向前一步,靴底在木板上落下轻响,甲叶一碰,堂内声音像被扼住脖子,渐渐稀下来。
秦风这才道:“祖制能保你们在海上不被西夷拿炮轰?能保你们的盐船不被海盗劫?能保你们的银子不被京里一纸奏章抄走?”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几张最沉的脸上:“不能。能保你们活下来的,是港口的炮位、海上的巡船、以及——我手里的关卡。”
有人冷笑:“那你是要我们把命交给你?”
“不是。”秦风把一张纸摊开,推到案前,“我给你们一条路:旧盐引可以折价兑换——‘南洋债券’。”
“债券?”堂内一片迷茫。
秦风指尖敲了敲纸面,声音仍稳:“债券,绑定未来海关收益。你们把旧盐引交上来,按折价计银,换成债券。每季按海关入账分息,三年一兑本。白纸黑字,盖海关章,押海关银库。”
他把那张债券样本翻转给众人看,上面不仅有红章,还有黑龙旗的烙印暗纹,摸上去略微凸起,像一层不易伪造的筋骨。
盐商们的眼神立刻变了。
旧盐引眼看要废,若真废了,他们手里那一箱箱盖印的纸就只剩灰。可若能“折价兑换”,还能吃利息,甚至三年兑本——这听起来像“止损”,更像“借机套现”。
有人低声盘算:“海关收益……如今海贸要起,利息怕不低。”
有人咬牙:“折价多少?”
秦风没直接答,只抬眼:“折价由海关会同商会评定。今日先立规矩,明日开帐。你们可以不换——但从明日起,旧盐引不能抵税、不能过关、不能押货。”
这话像一把闸刀落下,堂内的犹豫顿时变成焦躁。有人开始坐不住,袖口里摸出算盘珠子,噼里啪啦一阵响;有人凑到同伴耳边,压着声音:“先换,至少把纸变成能动的银路。”
秦风看着他们,心里却冷得很。
他们以为债券是出口,实际上是笼子。旧盐引一旦换成债券,资金就被锁进海关体系,按季分息、三年兑本——想抽走?可以,先过他的账、他的章、他的关。旧贵族想用盐引控制海口,他就反过来用债券把他们的钱抽干、抽进海上盘子里。
堂下有人站起来,像是商会里说得上话的老盐商,胡子花白,语气却硬:“秦大人,你这是把我们逼上船。你说海关收益分息,可你若改税则、改分配,我们找谁说理?”
秦风看着他,像看一块立在水里的旧石:“你们过去找谁说理?找京里那些坐在暖阁里喝茶的阁臣?你们给他们送银子,他们给你们一张盐引。现在换我——我不收你们的‘孝敬’,我收你们的‘投资’。你们怕我改?那就看清楚——海关账目公开挂榜,商会可派人入库核账。但规矩只有一条:账可以查,关不能闹。”
“关不能闹”四字落地,像钉子钉进堂心。
就在这时,堂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像有人故意撞翻了货担,紧接着是几声尖利的喊:“秦风要废盐引!要抢我们的祖产!诸位还坐着?再坐就要被他吃干抹净!”
堂内几个人眼神一闪,像是早有约定,立刻跟着站起,拍桌附和:“对!他是海匪出身!凭什么立税、立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