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昏沉的疗伤与颠簸的航程中缓慢流逝。
凌邪每日依照阿澜的嘱咐,按时服下那苦涩却有效的汤药,配合《玄清归藏术》艰难的运转,一点一点地修复着破损的经脉与内腑。药力与功法如同涓涓细流,浸润着他几乎干涸的伤体,带来些许暖意与生机。但恢复的速度极其缓慢,如同在龟裂的旱地上挖掘深井,每一点进展都伴随着巨大的消耗与痛楚。
神魂的创伤更为棘手,那些被暗红岛屿意志冲击和空间撕扯留下的裂痕,愈合得异常缓慢。每一次凝神思考稍久,便会传来阵阵针扎般的刺痛和眩晕。右臂的寂灭伤痕虽然被布条和药力暂时压制了表面的异动,但其内部那股与荒寂海隐隐共鸣的力量,却如同沉睡的火山,始终是他心头悬着的利剑。
他大多数时间都躺在狭小的舱室里,听着外面海浪的拍击、船只的吱呀、以及隐约传来的船员吆喝与交谈。通过这些零碎的信息,他逐渐对拾骨人船队和这片荒寂海有了更具体的了解。
这支船队规模不大,除了老鱼头所在的这艘主船(被称为“老鲸号”),还有三艘稍小一些的辅助船,彼此以粗大的缆绳和特制的信号灯联系。船员总数约莫三十余人,皆是精悍的汉子或健硕的女子,皮肤黝黑,眼神锐利,带着常年与海搏命的沧桑与警惕。他们自称“拾骨人”,在这片被九霄主流修士视为绝地的荒寂海上,依靠搜寻打捞沉船遗物、采集特定海产、偶尔也充当向导或护卫,艰难求生。
荒寂海广袤无边,被拾骨人粗略划分为数个区域:靠近已知九霄陆地的“缓流带”,死寂能量相对稀薄,海况稍稳,是拾骨人主要的活动区和补给线;向内则是“乱流区”,空间不稳,常有小型黑潮余波和空间裂缝,危险但机遇也多;再深处便是“死水区”和“黑潮核心区”,那是生命的禁区,除了某些特定时期为搏富贵,寻常拾骨人绝不敢靠近。
他们此刻正航行在“缓流带”与“乱流区”的交界附近,这里相对安全,也能监控黑潮的动向。
船上的生活单调而紧绷。白日里,了望手在高耸的桅杆上警惕四方,水手们检查船体、维护工具、处理捕捞上来的少量海产(一些能在死寂环境中生存的、肉质坚韧却蕴含特殊灵力的怪鱼或贝类)。夜晚则实行严格的灯火管制和轮值守夜,防备可能从深海中冒出的、被死寂能量侵蚀异化的“海煞”或其他不祥之物。
阿澜是船上的医师兼水手长,地位仅次于老鱼头。她医术精湛,对荒寂海的各种“毒”、“伤”、“诅咒”颇有研究,性格果决干练,在船员中威信颇高。那个叫小九的少年,似乎是船队收养的孤儿,机灵勤快,负责照料凌邪和云芷鸢的日常,偶尔也帮忙打下手。
云芷鸢在凌邪苏醒后的第二天下午,也再次醒来。她同样虚弱不堪,涅盘之力几乎耗尽,本源亏损严重,但意识比凌邪清醒得快一些。在阿澜的调理和小九的照顾下,她恢复的速度比凌邪稍好,至少已能勉强下床,在狭小的舱室内缓慢走动,只是面色依旧苍白,气息微弱。
两人在阿澜的安排下见了一面。看到彼此都还活着,虽重伤狼狈,但眼中都有庆幸与坚定。没有过多的言语,一个眼神便已足够。他们都明白,当前最重要的是活下去,恢复实力,然后才能图谋离开这片绝地。
又过了两日,凌邪已经可以勉强坐起,甚至能在小九的搀扶下,到甲板上短暂透气。
老鲸号的甲板比想象中宽阔,铺着厚实的、被海水浸透发黑的木板。船体结构粗犷结实,许多地方用不知名的兽骨或金属加固。船头立着一根粗大的主桅,挂着灰色的、打着补丁的主帆。船尾则有舵轮和一座低矮的、用兽皮和木板搭建的了望台。
空气中弥漫着海腥味、鱼腥味、油脂味和一股淡淡的、仿佛锈蚀金属般的“荒寂”气息。天空依旧是那亘古不变的铅灰色,浓云低垂,光线昏暗。海水是沉郁的黑色,波澜不惊,却暗流潜藏。
甲板上的船员们看到凌邪,大多只是投来一瞥,目光中带着审视、好奇,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在这里,陌生人往往意味着麻烦,尤其是两个来历不明、伤势古怪的修士。
凌邪也默默观察着他们。这些拾骨人修为普遍不高,大多在筑基到金丹之间,但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一股长期在生死边缘磨砺出的悍勇与警惕。他们使用的工具和武器也颇为奇特,许多掺杂了某种能抵抗死寂能量侵蚀的黑色矿石,闪烁着幽暗的光泽。
“感觉怎么样?能站稳吗?”阿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刚指挥水手收起一张捕捞网,网里只有寥寥几条巴掌大小、鳞片坚硬如铁、眼睛猩红的怪鱼。
“好些了,多谢阿澜姑娘。”凌邪微微颔首,声音依旧沙哑。
“别谢太早。”阿澜走到他身边,目光投向远方的海面,那里海水颜色似乎比周围更深一些,“老鱼头让我转告你,等你能自己走动了,去船尾舱见他。有些话,该说清楚了。”
凌邪心中一凛,点了点头。该来的总会来。老鱼头救他们,绝不仅仅是出于善心。
就在这时,船体忽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更加剧烈的晃动!同时,前方海域传来一阵低沉的、仿佛闷雷般的轰鸣!
“注意!前方有异常涡流!”了望台上的水手高声示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