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船酒馆二楼那间弥漫着草药与烟味的小屋里,时间在痛苦而缓慢的恢复中流逝。
蛇医留下的药膏辛辣刺鼻,涂抹在伤口上,如同被无数烧红的细针同时穿刺。内服的丹药更是霸道,入腹后化作滚烫的洪流,在破损的经脉中横冲直撞,强行打通淤塞,接续裂痕。每一次药力发作,凌邪都痛得浑身冷汗,牙齿几乎咬碎,但他始终一声不吭,只是死死攥着床沿,指节发白。
他知道,这是最快速、也是最痛苦的恢复方式。他们没有时间温养。
云芷鸢的情况更让人揪心。她的伤在内不在外,涅盘本源几乎枯竭,那一点微弱的生机之火,如同暴风雪中的烛光,随时可能熄灭。蛇医对她用了一种名为“续命灰”的奇诡药物,据说是以数种阴寒属性的稀有虫蜕为主材,配合阴地生长的异草炼制,药性极阴,却能以毒攻毒,吊住那一丝将散的生机,并以阴寒药力暂时“冰封”住她本源持续逸散的创口。
服药后的云芷鸢,体温骤降,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连呼吸都微弱得难以察觉,仿佛真的变成了一具冰雕。只有凌邪能隐约感觉到,在她心口深处,那一点微弱的涅盘之火,在阴寒药力的包裹下,暂时稳定了下来,不再继续黯淡。
这是饮鸩止渴。续命灰只能暂时稳住伤势,其阴寒药力对身体和本源都有侵蚀,待药效过去,若不能及时补充大量生机能量,后果可能更糟。但至少,她暂时不会死了。
阿澜日夜不休地守在两人床边,擦拭汗水,喂服清水,更换药膏。她的眼睛熬得通红,却异常明亮。雷蟒在蛇医的治疗下,已于昨日傍晚苏醒,虽然依旧虚弱,但已能勉强进食说话。得知是老鱼头的“恩人”凌邪二人拼死带回结晶才换来他们的庇护和治疗后,这个粗豪的汉子虎目含泪,挣扎着想起身道谢,被阿澜按了回去。他只能反复叮嘱阿澜,务必照顾好恩人。
老疤在这两天里,表现出了惊人的能量和信誉。
第二天清晨,一个身材矮小精悍、脸上布满风吹日晒痕迹、眼神锐利如鹰隼的老者,被老疤带到了房间。老者背着一个几乎与他等高的巨大皮质背囊,腰间挂满了各种小皮袋、绳索、钩爪和小巧工具,身上散发着一股混合了沼泽泥腥、草药和淡淡硝石味的气息。
“这就是‘老鹞’。”老疤拍了拍老者的肩膀,“黑沼北边到霜寂原外围,没有他不知道的兽径、水窟和藏身洞。跟着他,能避开七成以上的麻烦。”
老鹞没说话,只是用那双鹰隼般的眼睛,上下打量了凌邪和云芷鸢一番,尤其在凌邪那颜色诡异、布满暗纹的右臂和云芷鸢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然后微微点了点头,嘶哑地开口:“还能走吗?”
凌邪挣扎着坐起身,虽然浑身剧痛,气息虚弱,但眼神依旧坚定:“能。”
老鹞不再多言,从怀里掏出一卷被摩挲得发亮的皮质地图,在桌上摊开。地图远比老疤之前提供的详尽,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矿物颜料标注了密密麻麻的符号、箭头和细小注释。
“从这里出发,走水路穿过‘腐骨沼泽’北支流,避开‘毒刺林’,在‘三岔口’转入地下暗河支脉,潜行百里,可抵达‘黑石隘口’。”老鹞枯瘦的手指在地图上快速移动,语速平缓却清晰,“过了隘口,是‘哭泣荒原’,那里地势开阔,但风大,有‘蚀骨阴风’和少量‘地魈’活动。横穿荒原约三百里,抵达‘寒鸦岭’,岭下有一处废弃的古代矿坑,是我们‘最后营地’的位置。从营地再往北,就是霜寂原的永久冻土带了。那里的路,我没走过,只知道大概方向和几个传说中的地标。”
他顿了顿,看向凌邪:“全程约六百里,正常走至少要十天。但我们不能走正常路,需要绕行、潜伏、避开至少三处已知的妖兽巢穴和两股在此地活动的流寇势力。而且,你们的状态……”他摇了摇头,“就算日夜兼程,避开所有麻烦,至少也要七八天。前提是,你们能撑得住。”
“必须撑住。”凌邪声音沙哑却斩钉截铁。
老鹞点点头,从背囊里取出几个小巧的皮袋:“这里面是应对沿途特定危险的药粉、驱虫香、以及少量高能量的肉干和净水丹。省着用。”他又拿出两件看起来灰扑扑、毫不起眼的斗篷,“‘匿影斗篷’,浸泡过特殊药水,能一定程度上扭曲光线,模糊气息,在瘴气和阴影中效果更好。但别指望它能完全瞒过归仙境的神识。”
最后,他看向昏迷的云芷鸢,皱了皱眉:“她这个样子,根本经不起长途跋涉。”
“我会背着她。”凌邪毫不犹豫。
老鹞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只是从背囊深处又掏出一个小小的、散发着淡淡寒气的玉盒,递给凌邪:“这是‘冰魄护心膏’,极寒之地用来保护心脉、延缓生机流逝的东西。给她含在舌下,每十二个时辰更换一次。能让她在赶路时,少受点颠簸之苦,也能稍微抑制她体内那股阴寒药力的反噬速度。但记住,这只是权宜之计,最多撑十天。十天后若得不到有效的生机补充或治疗,膏药失效,伤势会一次性爆发。”
凌邪郑重接过玉盒,入手冰凉。他小心地打开,里面是三块指甲盖大小、呈半透明浅蓝色、散发着丝丝寒气的膏体。他立即取出一块,在阿澜的帮助下,小心放入云芷鸢口中,置于舌下。
片刻后,云芷鸢原本过于苍白的脸上,似乎恢复了一丝极淡的、近乎冰雪般的润泽,呼吸也稍微平稳了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