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坪的初冬，总带着一股子沁骨的凉意。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笼罩着村西头的工坊区，青砖垒砌的高墙内，早已是一片热火朝天的喧嚣——打铁的叮当声、刨木的沙沙声、工匠们的吆喝声，混着煤炭燃烧的浓烟，袅袅升起，在晨光中晕开一片朦胧的灰影。

工坊深处的一间大屋，是整个工坊的核心所在。屋内空荡荡的，只摆着几张巨大的木桌，桌上铺满了密密麻麻的图纸，图纸上画着奇形怪状的器械，标注着各种尺寸和符号。墙角堆着成卷的丝绸、打磨光滑的木料、还有几个锈迹斑斑的蒸汽机模型。

李石头蹲在地上，手里捧着一个磨损严重的木盒，盒盖打开，里面是一本泛黄的手稿，封面上写着《器械杂记》四个大字，字迹苍劲有力，正是李望川亲手所书。他眉头紧锁，目光死死地盯着手稿上的一幅图纸，图纸上画着一个巨大的气囊，气囊下方悬挂着一个吊篮，旁边标注着一行小字：“热气球改良之法，以蒸汽机为动力，可驭风而行，名曰飞艇。”

他身后，站着十几个年轻的工匠，都是工坊里的好手，一个个屏气凝神，不敢出声。他们知道，李石头这几日魔怔了，自从收到主帅从东南寄来的书信，便整日泡在这间大屋里，对着手稿和图纸发呆，嘴里还念念有词。

“石头哥，主帅的书信里，到底写了啥啊？”一个名叫王小五的年轻工匠忍不住问道，他是李石头的徒弟，心灵手巧，最得李石头的喜爱。

李石头没有回头，手指在图纸上轻轻划过，声音沙哑却带着一丝兴奋：“主帅说，东南的海战，联军战船有新式火炮，射程远，威力大，咱们的水师战船，吃亏就吃在侦查不足，没法提前摸清联军的动向。主帅让我，把飞艇造出来！”

“飞艇？”王小五挠了挠头，一脸茫然，“就是那个能飞上天的玩意儿？之前咱们造的热气球，不就能飞吗？”

“不一样！”李石头猛地站起身，转身看着众人，眼睛里闪烁着光芒，“热气球只能随风飘，想去哪去哪不了，就是个活靶子！飞艇不一样，有蒸汽机驱动，能自己控制方向，想飞哪就飞哪！飞到天上去，联军的战船有多少，火炮放在哪，看得一清二楚！这玩意儿，就是水师的千里眼！”

众人闻言，都倒吸了一口凉气。他们见过热气球，去年望川书院的开学典礼上，李石头就造了一个，载着两个学子飞上了天，在李家坪的上空盘旋了一圈，引得全村人都跑来围观。但那热气球，确实如李石头所说，只能随风飘荡，毫无自主能力。

“可是石头哥，这飞艇，怎么造啊？”一个老工匠皱着眉头问道，“蒸汽机那么重，怎么可能带着它飞上天？还有这气囊，得多大才能装下足够的热气？”

这些问题，也正是李石头这几日苦思冥想的。他拿起桌上的一张图纸，铺在木桌上，指着上面的图案，沉声道：“我已经想好了！气囊用丝绸做，外面浸上桐油，防水又密封，这样热气就不会轻易散掉。气囊的体积，要比热气球大上十倍，这样才能产生足够的升力。蒸汽机呢，我们把它改小，用轻便的熟铁打造，减轻重量，再装上齿轮传动装置，连接螺旋桨，这样就能驱动飞艇前进了！”

他顿了顿，又道：“吊篮用轻质的木料做，四周装上防护栏，里面可以坐三个人，一个负责操控蒸汽机，一个负责观察敌情，还有一个负责传递消息。这样一来，一艘能飞、能看、能传信的飞艇，就成了！”

众人看着图纸上的飞艇，又看着李石头自信的眼神，心中的疑虑渐渐消散。他们知道，李石头从不说空话，只要是他认定的事，就一定能做成。当年造水泥，造铁炮，造半自动化车床，哪一样不是在众人的质疑声中，被他硬生生造了出来？

“好！石头哥，我们听你的！你说怎么干，我们就怎么干！”王小五第一个喊道，眼中满是兴奋。

“对！听石头哥的！”其他工匠也纷纷附和，脸上露出了跃跃欲试的神色。

李石头看着众人，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知道，造飞艇绝非易事，前路必定充满荆棘，但他不怕。主帅在东南前线浴血奋战，守护着沿海的百姓，他们在后方，就一定要造出飞艇，给主帅送去最有力的支援。

“好！”李石头握紧拳头，声音铿锵有力，“从今日起，工坊所有的人力、物力，都优先供应飞艇研制！王小五，你带几个人，去仓库里把最好的丝绸搬出来，越多越好，再去熬桐油，一定要熬得浓稠，保证气囊的密封性！”

“是！”王小五应声而去。

“老张头，你带几个人，负责打造蒸汽机，记住，一定要轻便，体积要小，动力要足！我这里有改良后的图纸，你们照着做！”

“放心吧石头哥！”老工匠接过图纸，转身带着人去了打铁房。

“还有你们几个，负责打造吊篮和螺旋桨，木料要用最轻的杉木，打磨得光滑一点，不能有毛刺！”

“遵命！”

众人各司其职，立刻忙碌起来。工坊里的叮当声、吆喝声，变得更加响亮，充满了干劲。

李石头站在原地，看着忙碌的工匠们，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器械杂记》。手稿上的字迹，是父亲的笔迹，每一个字，都透着父亲的智慧和心血。他想起小时候，父亲手把手教他打造农具，教他认识各种器械，教他“科技兴邦”的道理。如今，他终于要继承父亲的遗志，造出这艘前所未有的飞艇。

他深吸一口气，将手稿小心翼翼地放回木盒里，转身朝着仓库走去。他要亲自监督丝绸的浸泡和气囊的缝制，这是飞艇最核心的部分，容不得半点马虎。

仓库里，王小五正带着几个工匠，将一匹匹雪白的丝绸搬出来，浸到桐油桶里。桐油的味道刺鼻难闻，王小五却毫不在意，一边浸油，一边哼着小调。

“小五，慢一点，仔细点！”李石头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丝绸要浸透，不能有半点遗漏，不然气囊会漏气，飞不起来的！”

“知道了石头哥！”王小五咧嘴一笑，“我办事，你放心！”

李石头点点头，蹲下身，拿起一匹浸好桐油的丝绸，仔细检查着。丝绸已经被桐油浸透，变得沉甸甸的，颜色也变成了深褐色。他用手摸了摸，手感光滑，质地坚韧，心中微微松了口气。

就在这时，仓库的门被推开，赵灵溪走了进来。她身着一身素色的布裙，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石头，你们忙了一早上，肯定饿了吧？我给你们带了些杂粮煎饼和热粥。”赵灵溪将食盒放在地上，笑着说道。

李石头站起身，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赵先生，麻烦你了。我们忙着造飞艇，都忘了吃饭了。”

“没事。”赵灵溪摆摆手，目光落在那些浸着桐油的丝绸上，好奇地问道，“这就是做飞艇气囊的材料吗？”

“是啊！”李石头点点头，指着那些丝绸，兴奋地说道，“用桐油浸过的丝绸，防水又密封，做成气囊，就能装下热气，带着飞艇飞上天了！等飞艇造好，就能飞到东南去，帮主帅侦查敌情了！”

赵灵溪眼中闪过一丝赞赏：“真是太好了！望川在东南打仗，正需要这样的侦查工具。你们辛苦了。”

她顿了顿，又道：“平安从京城寄来了书信，说粮草调拨很顺利，一百万石粮草已经运抵泉州港了。主帅收到粮草，非常高兴，还特意嘱咐我，让你们注意安全，不要太累了。”

李石头心中一暖，脸上露出了笑容：“太好了！主帅有了粮草，就能安心打仗了！我们一定尽快造出飞艇，给主帅送去！”

赵灵溪微微一笑，道：“我相信你们一定能成功。对了，书院里的学子们，听说你们在造飞艇，都很感兴趣，纷纷表示要来帮忙。你们要是人手不够，可以去书院挑一些聪明的学子过来。”

“真的？”李石头眼睛一亮，“那太好了！我们正缺人手呢！”

“当然是真的。”赵灵溪道，“我已经跟学子们说好了，下午就让他们过来。”

“多谢赵先生！”李石头感激地说道。

赵灵溪笑了笑，道：“不用谢。这是我们应该做的。你们忙着吧，我不打扰你们了。”

说完，赵灵溪转身离开了仓库。

李石头看着她的背影，心中充满了感激。自从父亲离开李家坪，前往东南打仗，赵先生就一直很照顾他们，不仅帮着打理书院，还时常来工坊看望他们，给他们送吃的。

他低下头，看着那些浸着桐油的丝绸，心中的信念更加坚定。一定要造出飞艇，一定要帮主帅打赢这场仗！

接下来的日子里，工坊里的所有人，都卯足了劲，日夜不停地赶工。丝绸浸泡、气囊缝制、蒸汽机打造、吊篮制作、螺旋桨打磨，每一个环节，都做得一丝不苟。

书院里的学子们也来了，一个个年轻力壮，聪明伶俐，帮着工匠们打下手，递工具，磨零件，学得有模有样。

李石头更是忙得脚不沾地，白天在工坊里监督各个环节的进度，晚上则对着图纸和手稿，研究飞艇的结构和原理，常常熬到深夜。

功夫不负有心人。半个月后，飞艇的各个部件，终于全部制作完成。

气囊是用浸过桐油的丝绸缝制而成，巨大无比，足足有十丈长，五丈宽，像一个巨大的褐色灯笼。蒸汽机被改造成了小巧玲珑的模样，用熟铁打造，重量只有原来的三分之一，动力却丝毫不减。吊篮用杉木打造，轻便坚固，里面可以坐三个人。螺旋桨则用坚硬的铁木打造，叶片宽大，转动起来能产生巨大的推力。

这一日，天气晴朗，万里无云。李家坪的村口，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工匠们和学子们，正齐心协力，将飞艇的各个部件组装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