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万大山的晨雾如轻纱漫笼,木屋前的晒谷场已被晨光染透。李望川披着件粗布短褐,正蹲在竹编簸箕旁,用木耙细细翻动着晒干的稻种。这些是他特意从望川新城引来的改良稻种,颗粒饱满,穗长粒重,经他在山中试验两年,亩产已较寻常稻种高出三成有余。竹耙划过谷粒的沙沙声,混着远处山泉的叮咚响,倒比京城的丝竹更让人心安。
“望川,早饭好了。”赵云英端着陶碗从木屋走出,碗里是红薯粥配着腌菜,热气袅袅。她的手上还沾着面絮,昨夜赶制的杂粮饼此刻正晾在屋檐下的竹架上,金黄的色泽引得几只山雀在枝头跃跃欲试。
李望川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谷糠,接过陶碗笑道:“还是你做的红薯粥最对味,比京城御膳房的山珍海味强多了。”
赵云英嗔怪地看他一眼:“就会说好听的,这粥里的红薯,还是你亲手种的呢。”她目光扫过晒谷场旁堆着的几捆竹简,“又在摆弄这些?自打平安他们上次来,你就没闲着,天天写写画画的。”
“总得把这些东西留下来。”李望川喝了口热粥,目光落在竹简上,眼神变得深邃,“我这辈子,从李家坪的饿殍堆里爬出来,领着乡亲们开荒、练兵、修路,说到底都是为了一口饱饭。如今太平了,可农桑之事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我这些年琢磨的种地法子、改良的农具、试过的作物,若不记下来,万一后世子孙忘了,百姓又要受饥馑之苦。”
苏凝霜这时也从山中归来,背上的竹篓里装满了草药,是她按墨尘留下的医书采来的。她将竹篓放在墙角,接过赵云英递来的粥碗,闻言道:“先生所言极是。当年您在李家坪推广土豆、红薯,多少人觉得是异想天开,如今这些作物已遍布天下,救了无数百姓。您把这些经验整理成书,便是给后世留下了一笔无价之宝。”
“可不是什么无价之宝,就是本种地的册子。”李望川放下陶碗,走到竹简堆旁,拿起一卷翻看,“我打算分十卷来写,第一卷讲选种留种,第二卷说土壤改良,第三卷记耕作时令,第四卷是水利兴修,第五卷讲农具革新,第六卷录作物栽培,第七卷防病虫害,第八卷谈仓储晾晒,第九卷记经济作物,第十卷是救荒备灾。这样一来,无论是官府农官,还是乡野农夫,拿到手都能照着做。”
赵云英收拾着碗筷,笑道:“你呀,做什么都这么较真。不过这样也好,平安在农部,有了这本书,推广农术也能更省心些。”
接下来的日子,李望川便沉浸在编写《农政全书》的忙碌中。每日天不亮,他便到田间观察作物长势,记录下不同时节的耕作要点;白日里,他伏在木案前奋笔疾书,竹简不够用,便让随从砍来竹子,自己动手削制;夜晚,油灯下,他还要核对往日的试验记录,修改书中的谬误。
这日午后,李望川正在写“土壤改良”一卷,谈及“草木灰肥田法”,忽然停了笔。他想起当年在李家坪,为了改良贫瘠的山地,他带着赵大牛等人收集枯枝败叶,焚烧后制成草木灰,撒在田里,当年的玉米便长得比往年粗壮许多。可这法子虽好,却有个弊端,若是遇上多雨时节,草木灰容易被雨水冲失,肥力便打了折扣。
“怎么停笔了?”苏凝霜端着一杯凉茶走来,见他眉头微皱,便知他是遇到了难题。
李望川指着竹简道:“我在想草木灰肥田的法子,虽能增产,却不耐雨涝。当年在李家坪,有块地撒了草木灰,结果一场大雨下来,肥力流失大半,收成反倒不如没撒的。”
苏凝霜思索片刻,道:“先生还记得望川新城的堆肥法吗?李石头当年按您的法子,将草木灰、人畜粪便、秸秆混合发酵,制成的堆肥不仅肥力持久,还能改良土壤结构。您或许可以在书中补充这堆肥之法,与草木灰肥田法互为补充。”
“对啊!我怎么忘了这个。”李望川眼前一亮,拍了下大腿,“堆肥法不仅能解决草木灰不耐涝的问题,还能将废弃物变废为宝,一举两得。当年推广堆肥时,还有村民不相信,说这‘脏东西’能肥田,结果试过之后,每亩地多收了两斗粮食,后来人人都抢着做堆肥。”
他当即提笔,在竹简上详细记录堆肥的制作方法:“凡堆肥,需选高燥之地,挖深三尺、宽五尺之坑,底层铺秸秆二尺,次铺草木灰一尺,再铺人畜粪便二尺,最上层覆泥土一尺,压实。每隔十日翻搅一次,待三月后,粪土交融,色呈黑褐,气味芬芳,便是上好的堆肥。每亩地施用量三石,撒匀后深耕,可使贫瘠之地变沃土,肥沃之地更增产。”
写到此处,他又想起当年教导村民堆肥时的趣事,忍不住笑道:“当年赵大牛为了做堆肥,把家里的牛棚都清了,结果他媳妇跟他闹了好几天,说他把家里弄得臭气熏天。后来收了粮食,他媳妇提着鸡蛋上门道谢,说再也不拦着他做堆肥了。”
赵云英在一旁缝补衣物,闻言也笑了:“大牛那人就是实诚,你说什么他都信,而且肯下力气。当年推广新农具,他第一个学着用曲辕犁,一天耕了五亩地,让村里人都看傻了眼。”
“正是因为有大牛这样的实诚人,这些农术才能推广开来。”李望川放下笔,望着窗外的山林,“农桑之事,贵在实践。我在书中不仅要写方法,还要写这些实践中的趣事与教训,让读这本书的人知道,这些法子不是凭空想出来的,是无数百姓用汗水换来的。”
接下来的几日,李望川又陆续补充了许多实践中的案例。在“作物栽培”一卷中,他详细记录了土豆、红薯、玉米的种植要点,包括如何选地、如何切块、如何扦插、如何防治病虫害,甚至还写了当年在李家坪试种土豆时,因防冻措施不到位,第一批土豆苗被冻死,后来他想出用稻草覆盖保温的法子,才让土豆在北方成功越冬的经历。
在“农具革新”一卷中,他不仅绘制了曲辕犁、水车、播种机、收割机等新农具的图纸,还详细说明了每种农具的制作工艺与使用技巧。他写道:“双轮深耕犁,需用榆木为架,铁制犁头,犁深可达六寸,较传统犁头深三寸,能翻出底层沃土,使作物根系发达,耐旱耐涝。制作时,犁架需榫卯结构,不可用铁钉,以防生锈损坏;犁头需用精铁锻造,淬火三次,方可锋利耐用。”
为了让图纸更清晰,他还让随从找来上好的宣纸,用炭笔细细绘制,每一个部件都标注得清清楚楚。苏凝霜自幼跟着父亲学习书画,见他绘制的图纸虽工整却略显粗糙,便主动提出帮忙润色。她用毛笔勾勒线条,添上比例标注,让原本略显简陋的图纸变得清晰美观,更便于工匠仿制。
这日,李望川正在编写“救荒备灾”一卷,忽然听到屋外传来马蹄声。他放下笔走出木屋,只见一名望川新城的护卫正从马上下来,神色匆匆地递上一封书信:“先生,这是尚书大人让小人送来的,说有要事向您请教。”
李望川接过书信,拆开一看,原来是李平安在推广农业机械化的过程中遇到了难题。信中说,江南地区多水网,地势低洼,大型播种机与收割机难以施展,许多农户虽想使用新农具,却因地形限制无法使用,恳请父亲想出解决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