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刚蒙蒙亮，十万大山的晨雾还缠在山腰，一行车马便已整装待发。

李望川没乘銮驾，没穿锦袍，只一身半旧的粗布青衫，牵着赵云英，抱着睡眼惺忪的小重孙，登上一辆再普通不过的乌木马车。车帘朴素，无纹无饰，只在边角缝了块粗布，是赵云英亲手打的补丁，看着寻常，却透着几十年如一日的安稳烟火。

景兴帝赵钰也依了他的意思，撤了半幅銮仪，只带轻骑近卫，与李望川的马车并肩而行，一路不扰民、不催程、不铺张，沿着当年李望川亲手督造的水泥官道，缓缓往京城而去。

晨雾散去，官道两侧的景象，便如一幅徐徐展开的盛世长卷，撞入眼帘。

田畴连片，一望无际，土豆、红薯、玉米、稻麦交错成片，金黄与翠绿相间，风吹过，浪涛起伏，空气中满是成熟谷物的清香。田间不再是昔日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苦累景象，曲辕犁、水车、脚踏播种机随处可见，甚至有李石头工坊造出的简易畜力收割机，隆隆驶过，一片稻麦便应声倒下，一人一畜，抵得上昔日十数人整日劳作。

“父亲，您看。”李平安纵马靠近车窗，指着连片良田，声音里难掩自豪，“自您《农政全书》颁行天下，高产作物遍植九州，如今全国耕地比永熙年间多出近千万顷，粮食年增产三成以上，官仓、民仓皆满，即便遇水旱蝗灾，也足以稳粮价、安流民，再无饿殍遍野之惨状。”

李望川掀开车帘一角，望着田间往来耕作的百姓，人人面色红润，衣着整洁，孩童在田埂上追逐嬉戏，老妇坐在树下缝补说笑，一派安稳祥和。想当年他初至李家坪，百姓衣不蔽体、食不果腹，为一口野菜根争得头破血流，为避土匪税吏躲进深山岩洞，对比今日，恍如隔世。

“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李望川轻声道，“农为天下之本，本固则邦宁。你们守住了粮食，便守住了大雍的根。”

赵云英抱着小重孙，也探头向外看，眼眶微微发热：“当年在李家坪，能顿顿吃上粟米糊糊，便算过年。如今寻常百姓，都能吃上白米白面，逢年过节还有肉有酒，这日子，是当年想都不敢想的。”

马车继续前行，官道渐宽，沿途市镇接连不断，望川商盟的旗号随处可见，黑底金字，醒目庄重，旗下车马络绎不绝，骡车、马车、甚至蒸汽机车的简易轨道支线，贯穿城乡，货物堆积如山，往来商贾操着各地口音，甚至有金发碧眼、高鼻深目的异域商人，穿梭其间，讨价还价，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那便是西洋来的商人？”小重孙趴在车窗边，瞪着乌溜溜的眼睛，指着几名红发碧眼的异域男子，好奇问道。

“正是。”李念安勒马靠近，一身水师铠甲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自父亲三次出海，荡平倭国海盗、收服南洋诸藩，又造蒸汽机战船，开辟远洋航线，望川商盟的船队已打通东洋、南洋、西洋、北洋四大航线，东至极东扶桑，南至万里南洋诸岛，西至泰西诸国，北至冰海部族，商船数千艘，往来如梭，无敢阻拦者。”

李望川微微颔首，目光落在一队满载货物的商车上。车上装着瓷器、丝绸、棉布、茶叶、铁器、农具，皆是大雍特产，每一样都在海外供不应求，价格翻上十倍、数十倍，甚至百倍。

“商路一通，天下财货便活了。”李望川道，“当年永熙朝，海禁森严，内陆税卡林立，商贾寸步难行，财货不通，百姓穷困，国库空虚。如今关卡精简，商税轻薄，海疆大开，官商并举，以商富国，以商利民，方有今日之盛。”

说话间，前方一座大型码头映入眼帘，依河临海，桅杆林立，遮天蔽日，大大小小的船只密密麻麻，从内河乌篷船，到近海沙船，再到远洋巨型蒸汽机战船改造成的商船，龙骨粗大，船身高耸，甲板上堆满货物，水手往来奔走，号子声此起彼伏，声震数里。

这便是天下闻名的望川新港，当年李望川亲手规划，李石头率工部匠人督造，水泥砌岸，石桩固底，码头、仓库、栈桥、滑道、修船厂一应俱全，是大雍第一大港，也是整个东方世界最大的贸易枢纽。

“父亲，这望川新港，如今年吞吐货物超亿万斤，停靠船只逾万艘。”李婉儿一身干练锦袍，头戴帷帽，从码头方向快步迎来，她虽已年过花甲，依旧精神矍铄，步履轻快，一身商界魁首的气度，“商盟旗下分号遍布天下三十六省、海外七十二埠，大雍的瓷器、丝绸、茶叶、棉布、铁器、农具、书籍、药材，源源不断运往海外；海外的金银、珠宝、香料、染料、珍禽异兽、新粮种、奇木怪石，也源源不断运回国内，国库商税，每年便占天下赋税近半。”

李望川望着这位当年被他从流民堆里救下的孤女，如今已是执掌天下商盟、富可敌国的大掌柜，心中颇感欣慰。李婉儿自小聪慧，擅长经营，又恪守他“诚信为本、利国利民”的训诫，不欺民、不媚官、不逐暴利，商盟遍布天下，却始终口碑载道，成为大雍海外贸易的中流砥柱。

“海外诸国，对我大雍货物，反响如何？”李望川轻声问道。

李婉儿微微一笑，眼底满是自信：“回先生，大雍瓷器，在泰西诸国被誉为‘东方神瓷’，一只普通青花碗，可换黄金一两；丝绸轻软如云，贵族争相穿戴，以穿大雍锦缎为尊；棉布耐磨保暖，取代当地粗麻，风靡城乡；茶叶更是被称为‘东方仙草’，一杯可换白银数钱；就连您设计的曲辕犁、铁斧、菜刀、针线，在海外蛮荒之地，都是珍宝，部族首领争相换取。”

她顿了顿，继续道：“西洋诸国国王、贵族，纷纷派遣使者、商人、学子，随我商船队前来，求购货物、学习技艺、引种粮种，甚至请求联姻通商。南洋诸岛、东洋扶桑、西域诸国，更是以能与望川商盟通商为荣，不敢有丝毫怠慢，沿途海盗，闻我商盟旗号，无不远避，谁敢妄动，水师战船即刻便至，沉船灭寇，绝不姑息。”

李念安朗声接话：“儿臣麾下水师，分驻四大洋关键港口，商队所至，战船护航，遇海盗则灭，遇乱则平，遇挑衅则击。近年来，先后剿灭远洋海盗三十六股，击沉贼船数百艘，擒杀贼首过百，远洋航线，已是海晏河清，万无一失。”

李望川目光望向海面，几艘蒸汽机战船正缓缓入港，黑烟袅袅，船身如城，炮口森然，却非用于侵略，只为护商、护民、护道。这便是他想要的强兵——不耀武于内，不欺凌弱小，只为守护安宁，守护这条通往天下的商路，守护百姓的衣食生计。

“通商之道，在于互利，不在于掠夺。”李望川缓缓开口，声音清晰，落在众人耳中，“我大雍以物产、技艺、诚信通商，而非以刀兵逼迫强买强卖。让海外诸国得我粮种、农法、医术、技艺，百姓安乐，便不会生觊觎之心；让我大雍得海外财货、资源、新物，国库充盈，百姓富足，方能长治久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