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抬头,视线越过老槐的肩膀。
祠堂外的长廊下,全村的妇人竟都整整齐齐地坐着。
她们在这暴雨之夜,默不作声地揉搓着手中的麻绳。
每一根长绳的绳结处,都系着一片褪色的红布条,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同一个愿望:
“活下来”。
这些绳子,是她们为自家男人准备的,是万一哪天山洪爆发、或是官兵杀到,用来把全家捆在一起逃命的索命绳。
这一刻,苟长生懂了。
他们拜的不是长生宗主,不是什么狗屁神迹,而是他们那卑微到泥土里、却又顽强得像野草一样的求生意志。
自己,不过是他们给自己找的最后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活下去”的借口。
第二天一早,暴雨初歇。
打谷场上,湿冷的雾气还没散尽,几千号村民已经黑压压地跪了一地。
苟长生站在高台上,脚下是那些他平日里用来装神弄鬼的“显圣包”药渣。
他看着那些狂热而绝望的眼睛,突然觉得那股神性的光环像是一道沉重的枷锁。
啪嚓!
他猛地抬脚,将所有药渣踩了个稀碎。
“都给老子站起来!”
苟长生扯着嗓子大喊,声音在空旷的谷场上激起阵阵回音,“没有什么神!那青火是老子放了硝石!那步法是老子练的杂耍!你们看清楚了,我苟长生就是个连水都提不动的废柴!”
“只有你们自己肯活,才t能活得下去!”
人群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白眉叟的脸色苍白如纸,白胡子剧烈颤抖着。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老农颤巍巍地举起手里那把卷刃的锄头,声音细若蚊蝇:“那……宗主,既然没神了……今日,还耕田吗?”
苟长生愣住了。
他准备了满肚子的拆穿词,准备迎接这群人的愤怒或是绝望,却唯独没想到是这个问题。
他下意识地看向身侧。
铁红袖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得像个刚抢完劫的土匪头子。
她二话不说,俯身拎起一把沉重的开荒锄,反手扛在肩上,大步流星地朝着那片满是碎石的旱地走去。
“废什么话!不种地,吃土啊?”
千人无声,唯有锄头。
随着第一个村民起身,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连成一片的锄头砸进冻土的声音,在山谷间激荡开来,竟比昨夜的闷雷还要响亮。
远处的山岗上,白眉叟默默地将最后一卷竹简投入火堆。
灰烬随风而逝,纷纷扬扬地落入那些新翻开的垄沟里,像是给大地盖上了一层黑色的被头。
苟长生拄着木棍蹲在田垄边,看着铁红袖挥汗如雨的身影,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还好,人味儿还没散。
晨雾深处,一阵不属于田间的杂乱动静正顺着风声潜行而来。
村口的方向,一截枯死的树桩后,突然传出一声婴儿的啼哭。
那声音清亮而短促,却在这充满锄地声的清晨里,透出一种让人背脊发凉的、如同冰块碎裂般的质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