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捧出一窝只有手指长短的小萝卜。
这些小萝卜还没长成,透着一股嫩生生的粉白,最奇特的是,每一根萝卜的尖端都凝结着一颗晶莹剔透的露珠。
晨光初破云层,恰好照在这些露珠上,折射出一圈圈迷离的七彩光晕。
“这……这是……”观星客捧着大萝卜的手开始剧烈颤抖,眼睛死死盯着那些露珠。
“哎哟,那是彩虹露!”
老土扛着锄头从田埂那边跑过来,看见这一幕,吓得脸色发白,赶紧解释道,“宗主之前教过,这地势低洼,晨雾聚而不散,加上这萝卜糖分高,渗出来的水珠子挂住了光……这叫折射!折射懂不懂?都是道理!”
道理个屁。
观星客根本没听进去。
在他看来,那分明就是灵液凝结成的丹晕!
连一个乡野村夫都能随口说出这般深奥的“光之大道”,这长生宗果然深不可测。
苟长生看着这一地鸡毛,感觉脑壳疼。
再这么解释下去,这萝卜怕是真要被供上神坛了。
“行了,都别在这儿神神叨叨的。”
苟长生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既然地都被你们翻烂了,正好,今早加餐。”
半个时辰后。
菜园边上架起了一口那口平时用来煮猪食的大铁锅。
火烧得正旺,干柴在灶膛里噼啪作响。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翻滚着,切成块的白萝卜在里面上下沉浮,那股独属于萝卜的清甜味儿随着热气飘散开来,硬生生把这清晨的寒意给冲散了。
苟长生手里拿着个长柄大勺,在锅里搅和了两下,也没放什么佐料,就撒了一把粗盐。
“来,都拿着碗,排队。”
他像是施粥的大善人,给每个围过来的村民都满满盛了一大碗。
阿芽捧着碗,顾不得烫,吸溜了一大口,脸上露出一种极其满足的傻笑,仿佛刚才那个哭着找梦萝卜的不是她。
观星客手里也被塞了一碗。
那是个豁了口的粗瓷碗,碗沿上还沾着一点没洗净的草灰。
他看着碗里清汤寡水的萝卜块,又抬头看了看苟长生那张毫无高人风范的脸。
周围的村民们蹲在田埂上,呼噜呼噜地喝汤声此起彼伏,大家聊的是今年的雨水,说明年的收成,没人提什么“神迹”,也没人讨论什么“灵气”。
这就是一顿饭。
观星客迟疑着把碗凑到嘴边,抿了一口。
滚烫的汤水顺着喉咙滑下去,那种纯粹的、带着泥土芬芳的热度瞬间在胃里炸开。
没有什么洗精伐髓的剧痛,也没有真气乱窜的霸道,只有一种久违的、让他眼眶莫名发酸的暖意。
这味道……像极了六岁那年,还在乡下老家时,母亲在大雪天里熬的那锅救命的杂菜汤。
他猛地抬起头。
铁红袖正靠在灶台边,手里抓着一根生萝卜嘎吱嘎吱地啃着,看向他的眼神里带着几分嘲弄,又或者是某种看透了本质的怜悯。
“现在信了?”
铁红袖把萝卜头随手一扔,拍了拍并没有灰尘的衣摆,冷笑道:“你们这些大人物,总觉得这世上万物都得有个说头,有个神位。但在俺们这儿,跪天跪地不如跪灶台。我们拜的不是你罗盘里算出来的那个天,是这锅里能让人吃饱活下去的饭。”
远处,草丛里传来细碎的声响。
昨晚那群把萝卜地当舞厅的萤火虫,似乎也被这热气蒸腾得待不住了,纷纷从叶片下飞起。
成千上万点绿光汇聚成河,在晨曦到来前的最后一刻,如同一场盛大的绿色光雨,无声地洒落在那些被翻新的垄沟里。
观星客捧着那个豁口的粗瓷碗,站在光雨中,一动不动。
那碗萝卜汤的热气熏得他视线有些模糊,他感觉肚子里那股暖意正一点点渗进骨缝里,把他那颗在阴谋诡计里浸泡了半辈子的心,烫得有些发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