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缓缓转过头,眼里的血丝像蛛网一样密布,那种令人心悸的陌生感正在此时达到顶峰,却又在看到鲁巧儿惊恐面孔的瞬间,出现了一丝裂痕。
“……死?”她茫然地重复着这个字,手掌却依旧死死贴着苟长生的胸口不肯松开,“可是……不给他,他会死的。”
鲁巧儿眼泪哗地流了下来,她不敢用力去掰铁红袖的手,只能跪在床边,朝着还处于懵逼状态的苟长生喊道:“宗主!您快让她停下啊!三年前在武圣桥,她就是为了给您续命,耗尽了本源真气才烧坏了脑子啊!”
一道惊雷在苟长生脑海中炸响。
武圣桥……三年前……
那时候他刚穿越过来,正赶上原身被仇家追杀,五脏六腑都快被打烂了。
他记得自己昏迷前看到过一个红色的身影挡在他面前,醒来后这女人就傻了,他还以为她是被人打傻的。
原来……原来是用命换命?
窗户缝里忽然递进来一张泛黄的残页,那是《钦天医典》的一角。
观星客那常年没睡醒的声音在窗外幽幽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荒古霸体,至刚至阳。逆行经脉输送真气救治凡躯,等同于那在刀尖上跳舞。命是救回来了,但这反噬之力直冲神庭……宗主,她不是失忆,她是把自个儿的魂给拆了,把您的命给补上了。”
苟长生感觉胸口那只手掌不再是救命的良药,而是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尖都在哆嗦。
他看着骑在自己身上、神情恍惚的铁红袖。
这个傻女人,平日里为了抢一只鸡腿能跟他吵半天,为了几个铜板能把过路客商吓得尿裤子。
他一直觉得自己是在“照顾”这个傻老婆,靠着忽悠和智商带着黑风寨做大做强。
他心安理得地享受着她的武力保护,甚至偶尔还会在心里吐槽她的憨傻。
却原来,这一碗软饭,是用她的脑子换来的。
苟长生眼眶通红,猛地伸出手,一把将那个还在喃喃自语“要冲开”的女人狠狠搂进怀里。
“够了!红袖,够了!”
他用尽全身力气,把她的头按在自己的颈窝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别治了……老子不治了!这破经脉堵着就堵着,这辈子当个废人我也认了!”
铁红袖被迫趴在他身上,那股一直支撑她的执念似乎随着这个拥抱而被打断。
她眼中的狂乱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知所措的委屈。
“……疼。”
她小声哼唧了一句,然后张开嘴,狠狠一口咬在了苟长生的肩膀上。
这一口没留力,尖锐的痛感瞬间传来,温热的液体渗进了衣衫。
苟长生疼得倒吸凉气,却连动都没动一下,反而把手臂收得更紧,恨不得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咬吧,咬死我也行。”他哑着嗓子,下巴抵着她乱糟糟的头发,“你忘了一切,却唯独记得给我炖汤、替我挡刀、半夜给我通脉……铁红袖,你是不是傻?你是不是这天下第一号的大傻子?”
铁红袖松开嘴,喉咙里发出幼兽般的呜咽声。
她似乎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只是本能地在这个熟悉的怀抱里寻找安全感,双手死死抓着苟长生的后背,指甲几乎陷进了肉里。
窗外,风停了。
墙根下的阴影里,阿雾面无表情地合上了那本厚厚的《言行碎片集》。
她借着即将破晓的微光,提笔在最后一页写下:
“辰时,寨主本能苏醒,尝试医疗行为。
诊断:过往记忆并未消失,而是转化为肌肉本能与潜意识执念。
备注:她忘了‘我是谁’,答案不在过去,而在那个废柴的心跳声里。”
屋内的呜咽声渐渐平息,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苟长生睁着眼,看着头顶漆黑的房梁,肩膀上的伤口还在丝丝拉拉地疼,但他却觉得从未有过如此清醒的时刻。
这一夜再无话。
直到窗纸渐渐发白,那种灰蒙蒙的晨雾开始在山寨里弥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