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潭边发生的那一幕,如同一枚石子投入深潭,在林青心中激起层层涟漪,却未在宗门内泛起任何波澜。
慕容嘉依旧每日按时去灵植园,依旧对慕容玥恭敬顺从,依旧以那副略带局促与刻意谦卑的姿态,小心翼翼地融入缥缈宗的生活。只是林青注意到,那少年在无人注意时,会下意识地望向后山的方向,眼神复杂,似畏惧,又似某种难言的困惑。
林青没有急于行动。打草惊蛇,非为上策。他需要更多观察,更多证据,也需要一个更自然的契机,去深入试探这位“慕容轩”身上那层隐晦而坚固的伪装。
而这个契机,比他预想的来得更快。
三日后,慕容玥前来求见。
“师叔祖,”她躬身行礼,冰蓝色的眼眸中带着一丝罕见的踌躇,“弟子斗胆,想请您……再带小嘉去一趟后山。”
林青放下手中的玉简,抬眼看向她。
慕容玥抿了抿唇,声音低了几分:“那日归来,弟子见他心神不宁,夜间辗转难眠。问他,他只说……在寒潭边,感觉自己的道心有裂痕,却又不知裂在何处。弟子……”她顿了顿,“弟子愚钝,无法为他解惑。思来想去,唯有师叔祖您……”
她未再说下去,但意思已明。
林青沉吟片刻。慕容嘉的心神不宁,是伪装的更深陷阱,还是真实受到了触动?无论哪种,再探一次,都正中他下怀。
“可。”林青起身,“明日卯时,后山山口。”
次日,晨雾未散,林青如约而至。
让他略感意外的是,慕容玥并非独自带着慕容嘉前来——她身后还跟着三个“不速之客”。
千星魔尊一袭黑袍,立于道旁古柏的阴影中,气息收敛得几乎不存在,但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眸,正平静地注视着林青。他身旁,青麟一身青衫,背着那面新得的“小周天衍阵盘”,神色恭敬中带着隐隐的期待。三浪则缩在最后面,笑得有些谄媚,手里还攥着那个灰扑扑的百宝囊。
“你们这是……”林青挑眉。
慕容玥上前一步,清冷的脸上难得浮起一丝赧然:“回师叔祖,昨日弟子向千星前辈请教小嘉之事,前辈听闻后,说……也想旁听。青麟师弟、三浪师弟恰好也在,便……”
“便都跟来了。”三浪连忙接话,搓着手,“师叔祖您老人家别误会,我们不是来捣乱的!就是觉得您那日教慕容师弟采药,肯定大有玄机,我们想……想沾沾光,开开眼界!”
青麟沉稳地点头,眼中有求知的热忱。千星魔尊则依旧沉默,只是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林青看着这“旁听阵容”,一时有些无言。
一个化神期魔尊,一个元婴期阵法师,一个金丹期杂学天才,加上一个化神期执法长老和她的练气期弟弟……这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要去围剿什么千年大妖。
但来都来了,他也不好赶人。
“既如此,便都跟着。”林青转身,语气平淡,“采药而已,没什么玄机。眼到,手到,心到,自然药性保全。”
他当先走入后山密林。
身后众人,神色各异,快步跟上。
这一次,林青选的路径比上次更深。
他有意绕过了寒潭,而是沿着一条蜿蜒的山溪溯流而上,最终停在一片背阴的缓坡前。这里林木稀疏了些,阳光透过枝叶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坡地上,星星点点地生长着一丛丛淡紫色、形如铃铛的小花,花瓣半透明,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灵光。
“紫韵铃兰,”林青蹲下身,指着其中一株,“二阶灵植,是炼制‘培元丹’与‘清心散’的辅药之一。此花对灵气浓度极为敏感,采摘时若灵力外溢,花朵瞬间闭合,药性大损。需以指尖轻托花萼底部,以极柔和的木属性灵力包裹根系,向上提拉——注意,不是拔,是‘请’。”
他伸出手,拇指与食指轻轻捏住一株紫韵铃兰的花茎根部,动作极轻极缓,仿佛在抚摸初生雏鸟的绒毛。一道几乎看不见的、青翠欲滴的柔和灵光从他指尖溢出,如丝如缕,悄然渗入泥土。
下一刻,那株紫韵铃兰的根系,如同被唤醒的沉睡者,自然地、舒展地从松软的腐殖土中“走”了出来,不带一丝泥土,不伤一缕须根。花朵依旧绽放,甚至比之前更加娇艳。
“就是这样。”林青将铃兰放入药篓,回头看向众人,“谁先试试?”
一片沉默。
三浪缩了缩脖子,干笑:“这个……弟子手重,怕是会把花捏死。”
青麟认真观察着林青方才的每一个动作,眉头微蹙,似乎在推演灵力流转的轨迹。千星魔尊依旧沉默,目光却落在那株被采下的铃兰上,若有所思。
慕容嘉站在人群边缘,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我来。”
清冷的声音响起。慕容玥越众而出,月白道袍在晨风中微微拂动。
她走到另一株紫韵铃兰前,缓缓蹲下。冰蓝色的眼眸凝视着那淡紫色的娇嫩花瓣,神情专注,仿佛面对的并非一株二阶灵植,而是一件需要倾注全部心神的艺术品。
林青静静看着,没有指点。
慕容玥伸出右手,修长白皙的指尖悬停在花茎上方一寸处,没有立刻触碰。她闭上眼睛,似乎在感应什么。
片刻后,她睁开眼,指尖轻轻落下。
一道极其精纯的、带着微微寒意的太阴灵力,从她指尖逸出,却不是直接包裹铃兰根系,而是先渗入其周围土壤,与泥土中本就蕴含的、属于这片山林的驳杂灵气缓缓融合、调和,将其转化为更加温和、更易被铃兰接纳的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