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好。”
她没抬头:“你瘦了。”
我没答。我知道我瘦了,脸颊凹下去,手腕骨头凸出来。
她停下针,剪断线,把衣服叠好,放一边。
“思语每天傍晚都去村口站一会儿。”她说,“不下雨也去。我说天黑了,她就说‘爸爸不怕黑,我不怕’。”
我低头,看见桌上有一杯茶,已经凉了,水面浮着一层细灰。
“她给你留的。”她说,“早上泡的,说你回来就能喝。”
我端起,喝了一口。有点涩,但后面有甜味。
“谢谢你做饭。”我说。
她抬眼:“一家人,谢什么。”
我看着她。她眼角有了细纹,鬓边有一根白发,在灯光下很清楚。她察觉我在看,伸手拢了头发。
“明天你去哪儿?”她问。
“东坡查符线。”我说,“埋得浅了,容易断。”
她点头:“早去早回。”
“嗯。”
她起身去灶房端水。我听见倒热水的声音,然后是木盆放在地上的响。她端出来,放我脚边。
“泡一下。”她说,“脚底有寒气。”
我脱鞋,把脚放进水里。水温正好,烫得很舒服。她搬个小凳,坐旁边,帮我搓脚底。她的手很粗糙,有茧,但动作轻。
“别弄了。”我说。
“就一会儿。”她说。
我闭上眼。
水汽往上冒,屋里很静。外面风刮了一下窗户,纸抖了两下。我听见刘思语在屋里翻身,床板吱呀一声。
“她最近听话吗?”我问。
“听话。就是想你。”
“我……”
“别说对不起。”她打断,“你做的事,我们知道。村里人都说,你是英雄。”
“我不是。”我说,“我只是个守界的人。”
“可你回来了。”她说,“这就够了。”
我睁开眼,看她。她低头搓着我的脚,神情平静,像在做一件最平常的事。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第一次出任务回来,也是这样。她给我端水,一句话不说,只是看着我吃饭,确认我活着。
那时候我还觉得,外面的世界才重要。
现在我知道,能坐在这里,有人给我端水,才是最重要的事。
水凉了,她倒掉,重新换了一盆。这次水不太烫。她没再搓,就让我泡着。
“思语画的画,你收着吧。”她说,“她画了很多张,都藏枕头底下。说等你回来,一张张给你看。”
“她画得好。”
“心诚。”她说,“和你那个桃木指甲一样,都是真心的东西。”
我没说话。
她抬头看我:“你师父来了?”
“来了。”我说,“待了一会儿,走了。”
“他……说什么了吗?”
“说太平不是终点,是新的开始。”
她点点头:“他说得对。”
我脚底的筋慢慢松开,一天的累,一点点沉下去。我靠在椅背上,呼吸变深。
“你睡会儿?”她问。
“还不困。”
她去里屋拿了条薄被,盖在我腿上。
“明早我叫你。”她说。
我点头。
她吹了灯,屋里黑了,只剩月光从窗缝漏进来,一道白白的。她坐回自己屋里,床响了一下。
我坐着,没动。
脚还在水里,水已凉透。我没拿出来,就让它泡着。院子里,虫子叫了,一声接一声。屋顶瓦片被风吹动,发出轻响。远处,守夜人的梆子敲了两下,是二更。
我想起很多事。
想起封井那天,血魔冲出来,黑雾遮天。我握着剑,站在裂口边,脚下是深渊。那时我以为,只要赢了,一切就结束了。
可赢了以后,还要巡防,还要查符线,还要教新人布阵。
真正的守护,不在那一战,而在之后的每一天。
就像这双袜子,一针一线,没人看见,但它护住了脚。
就像这碗汤,不贵,但暖了胃。
就像刘思语每天去村口站着,没人要求她,但她去了。
他们不是为了当英雄,只是为了——该做的事,就去做。
我慢慢把脚拿出水盆,穿上鞋袜。新袜子贴着皮肤,软,暖。我站起身,把水倒进院角的沟里。月亮出来了,照得地砖发白。
我走进刘思语的房间,看她睡着的样子。被子踢了一角,我轻轻拉上来,盖住她的肩膀。她咂了咂嘴,翻了个身,继续睡。
我回到堂屋,坐下。
灯不再点,但心里亮着。
无论外面有多少风浪,只要这里灯火不灭,我就不会倒下。
我坐着,直到天边发白。
鸟叫了,一声比一声近。
院门被推开,刘飞走进来,手里拿着巡防图。
“东坡那边,”他说,“你去看看吗?”
我站起身,拿起剑。
“走。”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