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还在吹,七处符火一明一灭。我站在老槐树下,手指上还有血,刚写完“归来”两个字的秘籍已经收进怀里。石桌上的红围巾轻轻晃动,像有人在招手。我没碰它,也不敢多看。
我知道,不能再等了。
昨晚的灰光、地下的气流、铜镜下的符——都不是巧合。敌人在试探我们,等我们出错。但他们不知道,我已经发现了那条路。现在要做的不是守,是查。我要查清楚是谁,在哪里,想干什么。
我绕到老槐树后面,伸手摸进树皮裂缝,拿出半截乌木片。正面刻着“一”,背面是我写的“查”字。我没擦掉。老者会懂。他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什么时候该睁眼。
我深吸一口气,从胸口掏出桃木指甲,贴在掌心。它比刚才更凉,但还能用。这是白泽教我的东西,不是护身符,是感应器。它连着阵法,也连着我的心跳。只要它还有温度,我就没断线。
我朝东南方向走。
天还没亮,雾浮在低处,缠着草和石头。乱石坡就在前面,我昨晚来过这里。西崖那个塌坑的位置我记得很清楚。猎户棚废墟边上,三块大石头围成三角,中间陷下去一块,像是被什么东西往下拉过。
我蹲下来,手指插进土里。土是湿的,松软,不像自然塌陷那样硬。底下有空隙,风从里面往上吹,带着一股腐土味。
就是这儿。
我拿出一张黄纸符,咬破手指,在上面点七个点,排成北斗形状。这不是探气符,是引影符。白泽说过,这是“影行无踪术”的第一步。画完后,我把符纸贴在左臂内侧,用布条绑紧。然后盘腿坐下,闭上眼睛。
《九转玄枢诀》第六层,“影行无踪术”。关键不是快,而是“融”。你要把自己变成风里的尘、土里的根、夜里的一段黑影,不惊动活物,也不扰动地气。
我开始默念口诀:“身如虚影,步若落叶,意藏于静,形隐于无。”
一遍,两遍,三遍……心跳变慢,呼吸变长,身体像沉进了地底。我能感觉到脚下的泥土在轻微震动,那是远处守护者巡逻的脚步,也是地脉流动的节奏。
我睁开眼。
人还是那个人,衣服也没换,但我已经不一样了。动作轻得连自己都听不见。我贴着石堆边缘往前挪,每一步踩在雾最浓的地方。到了塌坑边,我俯身查看。
坑口比昨晚更大了些,像是被人又挖过一圈。边缘有新翻的土,但被抹平了。我伸手进去,摸到一根断掉的树枝,上面沾着一点灰白色的粉。
我捻了捻,闻了一下。
骨粉。烧过的骨头磨的,混着死人指甲灰。这种配方,只有北境来的邪修才用。二十年前,白泽带我去看过一次。回来路上他说:“这些人不信天地,只信偷来的气。他们炼假丹,抽灵脉,最后把自己也炼成了空壳。”
我现在知道他们在干什么了。
我侧身滑进塌坑,顺着斜坡往下爬。土很松,容易塌,我用手肘撑住两边,一点点往下蹭。大概过了半炷香时间,脚底碰到硬地。我站稳,掏出火折子,轻轻吹亮。
眼前是一条人工开凿的通道,不高,得弯腰走。墙上刷了一层油泥,防止渗水。地上铺着碎石,压得很实,没有脚印,但有拖痕。和昨晚那个洞里的痕迹一样,像是重物被拉过。
我熄了火折,继续前进。
越往里,空气越闷。浊气往上涌,像井口冒出来的沼气。我放慢呼吸,调动体内正气,用《九转玄枢诀》第二层的“引雷化煞”小法中和邪气。不能用太多,也不能不用。用多了会发光发热,暴露位置;不用就会头晕神散,走不出十步。
走了大概半盏茶时间,前面又有光。
绿色,幽幽的,像鬼火。我趴下身子,爬到最后一个拐角,探头看去。
是一个洞穴,比昨晚那个大得多。四壁是整齐的青砖砌成,顶上吊着三盏灯,灯油里泡着某种动物的眼珠,绿光就从那里发出。洞中央摆着一张长桌,上面摊开一张地图。
我认得那张图。
山海界地形图,七个红点清楚标出,正是七脉节点。南岭被圈了起来,旁边写着一行小字:“主切口,优先启动。”
桌边站着四个黑袍人,脸藏在兜帽里,看不清样貌。其中一个正在往铜镜里注入灵力,镜面泛起波纹,映出一段地脉的影像——正是南岭到主阵之间的那段。
他们能看到我们的阵法运行情况。
另一个黑袍人蹲在地上,用骨粉和朱砂画一个大型聚灵阵。阵心指向南岭节点,四周埋了七个小陶罐,每个罐口封着符纸。我认得那种符,叫“噬脉符”,能短暂吸走地气,让节点失灵。
第三个低声说:“能量蓄到三成就能切断连接。等他们发现时,主阵已裂。”
第四个冷笑:“怕什么?那老头天天抱着桃木片装神弄鬼,真以为自己能护住这片地?”
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他们知道老者,知道桃木指甲,甚至知道我们靠什么维系阵法。这不是外敌。这是内鬼。
我强迫自己冷静。现在冲出去,什么都救不了。我得带走情报,而不是送命。
我悄悄从怀里取出一块玉符。巴掌大,乳白色,表面刻着一道螺旋纹。这是“传讯玉符”,白泽留给我的最后一件信物。只要把所见所闻凝成意念灌进去,它就能顺着地脉射出一道密语流光,直达老槐树下的接收阵眼。
我闭眼,集中精神。
先回想铜镜中的地脉影像,再回忆聚灵阵的结构,接着是那张地图上的标记、噬脉符的位置、黑袍人的对话内容……我把这些画面一段段塞进玉符,像把柴火塞进炉膛。玉符渐渐发烫,最后变得滚热。
我睁开眼,将玉符贴在额头,低声念出启动咒:“地听无声,风送其形,归——”
话音未落,玉符突然震了一下,一道微弱的白光从它边缘逸出,钻进地面裂缝,瞬间消失。
成了。
我刚松口气,却发现不对劲。
洞里的灯,闪了一下。
不是熄灭,是眨了一下,像眼睛闭合。紧接着,其中一个黑袍人猛地抬头,望向我藏身的方向。
我没动。
但他缓缓转过身,朝这边走来。
我立刻屏住呼吸,全身放松,贴紧地面。《九转玄枢诀》第六层讲究“融形入土”,不是让你真的钻进地里,而是让身体温度、气息频率与周围环境完全一致。我现在就像一块冷石头,一片枯叶子,不该引起任何注意。
他走到离我五步远的地方停下。
站了很久。
然后弯腰,捡起地上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放在鼻下闻了闻。
是我手上沾的骨粉掉了。
我心里一紧。
但他只是直起身,嘟囔了一句:“土太潮,粉受潮了。”转身走回洞中。
我松了口气,但不敢久留。
必须撤。
我原路退回,动作比来时更慢。每一步都计算风向、光影、呼吸节奏。回到塌坑底部时,我正准备往上攀,却发现不对——原本可以借力的凸石被人用水泥封死了。
我又检查另一边,同样被堵。
不只是这里。整条通道的出口,都被加固了。有人提前动过手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