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主簿和李录事沉默了一会,互相看了看,似乎在犹豫该不该说。
最终还是王主簿先开了口,声音压得很低:“大人,您的好意我们心领了。只是……有些事,恐怕不是我们用心办事就能躲过去的。”
胡俊挑了挑眉:“什么意思?”
李录事苦笑着接过话头:“大人可还记得,之前周寺丞手下的那位主簿?”
胡俊回想了一下,王主簿之前确实提过,周寺丞手下的一个主簿被范少卿换掉了。
他点点头:“记得,不是说那位主簿犯了事,被革职了么?”
“是犯了事,可那事犯得蹊跷。”王主簿叹了口气,“周寺丞当初也不同意换人,还跟范少卿争辩过。可没过多久,那位主簿就恰好在整理一桩旧案卷宗时,被人发现当年记录证人口供时少记了一句话——虽说那句话无关紧要,可终究是疏漏。按规矩,这算是失职。再加上有人恰好把这事捅到了寺正那里……”
胡俊听明白了:“你们是怕,范少卿那边也找人给你们扣帽子、嫁祸罪名?”
李录事摇摇头,脸上的苦笑更浓了:“大人,我们俩在大理寺里混了这么多年,都是刑案上的老手。嫁祸栽赃这种手段,看似好用,实则最容易出纰漏——证据链要做得天衣无缝,证人要安排妥当,稍有不慎,就可能被人反咬一口,甚至牵连出更大的麻烦。范少卿他们不会冒这个险,他们用的,是更稳妥的法子。”
胡俊闻言,心里反而有些好奇了。他身子往前倾了倾,问道:“既然不怕他们嫁祸栽赃,那你们到底担心什么?”
王主簿看了看门口,确认没人偷听,这才略显惭愧地低声说道:“大人,像我们这种在大理寺干了十几二十年的人,手上经手过的案件,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审理、记录、整理、归档……各个环节,谁也不敢拍着胸脯保证,自己处理的每一桩案子都完全符合朝廷律令流程,没有一点瑕疵。”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尤其是……在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上,有时碍于同僚面子、人情往来,或是上司的暗示,多记一笔、少记一笔、语气轻重上做些调整……这种事,谁都避免不了。说句难听的,真要按《大夏律》和《大理寺办案细则》一条条严抠,这大理寺里从上到下,没几个人屁股底下是干净的。”
胡俊听完,沉默了。
他忽然想起前世在工地上,那些建筑工程规范厚得能砸死人。可真正施工时,有几家能完全按照规范去做?材料稍微差一点、工序稍微省一步、验收时睁只眼闭只眼……都是常有的事。要是真能完全规范,也就不需要配备那么多安全员和质量监督了。
他摇了摇头,把这些不合时宜的感慨从思绪里赶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