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的光路自手背虚影投射而出,如一道虚幻的桥梁,在苍白死寂的世界里延伸,直至没入远方那通天巨剑底部的阴影之中。
顾长风踏上光路的第一步,便感到周遭的一切都“活”了过来。
不再是之前那种无差别的、弥漫性的寂灭压迫。此刻,光路之外的世界仿佛凝固成一片灰白的背景板,而光路之上,则流动着清晰而精准的剑意。这剑意冰冷依旧,死寂依旧,却不再狂暴地冲刷,而是如同最严苛的考官,一丝丝、一缕缕地渗透进他的身体,探查着他每一寸经脉、每一缕神魂、乃至剑心最深处的瑕疵。
每一步迈出,都伴随着更深入骨髓的“审视”。
光路上并无实体障碍,但每前进一段距离,那流经身体的剑意便会加重一分,并且开始演化出不同的“考题”。
起初,是纯粹的承受。剑意如同亿万冰针,穿刺他的血肉骨骼,考验他肉身的坚韧与意志的忍耐。顾长风体内那刚刚达成的脆弱平衡,在这持续不断的穿刺下剧烈波动,剧痛如潮水般涌来,但他紧咬牙关,只是将那份痛苦与体内的灰白力量一同运转、适应,步履虽慢,却未曾停顿。
行至约百丈,光路微微一折。前方的景象骤变,不再是单调的苍白,而是浮现出一片片破碎而熟悉的画面。
那是擎天剑宗,山门巍峨,剑气凌霄。但画面中却是烽火连天,魔影幢幢!他看到了熟悉的师兄弟在魔潮中浴血奋战,一个个倒下;看到了敬爱的师长浑身浴血,怒目圆睁;看到了象征宗门荣耀的祖师殿在烈焰中崩塌……
“长风!速归!宗门有难!”画面中,一名浑身是血的长老朝他嘶吼。
撕心裂肺的悲痛与焦急瞬间攫住了顾长风的心脏!他知道这是幻境,是剑意引动的心魔考验,但那景象太真实,情感太强烈!他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放缓,体内力量因心绪剧烈波动而险些失衡。
“守住剑心!所见皆虚,唯道是真!”他猛地低吼,闭上眼睛,不再去看那些画面,而是将全部心神沉入体内那缕经历了寂灭淬炼而愈发坚韧的灰白剑意之中。剑心深处,那粒历经毁灭而新生的种子微微发光,驱散了部分幻象的侵扰。他再次迈步,强行穿过了这片悲恸幻境,任凭那些惨烈的画面和呼喊在身后碎裂、消散。
接下来,是诱惑。
光路旁,突然出现了朦胧的光晕,光晕中仿佛有无尽的天材地宝、失传的绝世功法、乃至通往长生不朽的捷径在向他招手。一个充满诱惑的声音在他心底低语:“何必苦苦挣扎?接受寂灭,融入永恒,你将获得远超此刻的力量,庇护宗门,拯救同门,易如反掌……看,李飞羽的伤,也只有这份力量才能救治……”
顾长风的呼吸微微一滞,尤其是最后一句,直击他内心的隐痛。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来路方向,那里,李飞羽还昏迷不醒。但随即,他摇了摇头,眼神重新变得清明。“若以迷失本心、背离剑道为代价换取力量,那我与那些混沌魔物有何区别?李师弟救我,是让我坚持自己的路,而非代我走他的路。”他斩断杂念,步伐坚定地越过那片诱惑之光。
再往前,考验变得更加抽象而艰难。
光路上开始流淌起纯粹的“终结”与“寂灭”道韵,它们不再攻击,而是如同最艰深的典籍,直接展露其本质奥义。顾长风需要去理解、去体悟,甚至需要尝试以自身剑意去模拟、共鸣。这是一个悟性的考验,也是决定他是否真正有资格继承“葬天”之道的关卡。
这对顾长风而言,比承受痛苦和抵抗诱惑更加吃力。他并非李飞羽那般身怀混沌道树、天生亲近万道。他只是一个剑修,一个刚刚在毁灭边缘触摸到一丝“寂灭”边缘的剑修。
但他有他的优势——一颗刚刚经历了淬炼、剔除了大部分杂质、变得异常纯粹和坚韧的剑心,以及那一缕已经与他初步融合的、源自“葬天”的苍白剑意。
他不再急于前进,而是在光路上盘膝坐下,无视了周遭环境的死寂与冰冷,将全部心神沉浸在对那些流动道韵的感悟之中。
他回忆之前引剑意淬体时那种万物归墟、一切终焉的感受;他体悟手背印记中冰冷死亡的律动;他结合自身对“剑”的理解——剑,本就是杀伐之器,本就蕴含着“终结”的意味。诛仙剑意是“斩断”与“秩序”的终结,而这“葬天”剑意,似乎是更彻底、更宏大的“归寂”与“终结”。
“我的剑道,是什么?”顾长风在心中自问。
是守护宗门的责任?是攀登高峰的执着?还是……斩破虚妄、追寻终极真实的决心?
或许,皆有之。而“终结”,未必就是纯粹的毁灭。斩断腐朽,是为新生;终结混乱,是为秩序;葬送过去,或许……是为了开辟未来?
这个念头如同火花,在他剑心深处一闪。
刹那间,他体内那缕灰白剑意似乎灵动了一丝,与光路上流淌的“终结”道韵产生了一丝微妙的、不同于被动承受的主动呼应!
他身下的光路,似乎微微明亮了一分。
顾长风不知道的是,在他沉浸于悟道之时,他身后的遥远之处,那看似昏迷的李飞羽,识海之中正进行着远超他层次的“观察”与“解析”。
混沌道树的根系,正以一种奇妙的频率与这苍白世界的法则共鸣,如同最精密的仪器,捕捉、分析着“葬天”巨剑散发出的每一丝波动。透过顾长风身上那缕仙识附着,李飞羽能清晰地“看”到顾长风所经历的一切考验,也能“看”到那光路尽头、巨剑底部的一些隐秘。
那并非简单的剑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