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觉得很暖。
很暖很暖。
他师父拍拍他的肩。
“别怕。”他说,“这儿的人,都是好人。”
年轻人点头。
“我不怕。”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酒。
酒很香,很醇。
他想起师父活着的时候,也爱喝酒。
师父说,等到了彼岸,天天喝。
现在,真的可以天天喝了。
他看着师父,笑了。
师父也笑了。
远处,有人在唱歌。
歌声飘过来,轻轻的,悠悠的。
年轻人听着,忽然问:
“师父,那是什么歌?”
师父听了听。
“不知道。”他说,“一直有人在唱。唱了很多年了。”
年轻人问:“谁唱的?”
师父摇摇头。
“没人知道。也许是第一个来这儿的人。也许是最后一个。也许是……一直都在。”
年轻人听着那歌声,心里忽然很静。
很静很静。
他看着那堆篝火,看着那些笑着的人,看着天上那些星星。
忽然觉得,这就是家。
六、河边
第二天,李飞羽又去河边钓鱼。
酒剑仙不在了。
他的位置空着。
李飞羽坐在那儿,拿出鱼竿,挂上饵,甩进水里。
水面静静的,鱼漂一动不动。
他坐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老酒鬼,你说这鱼,今天会上钩吗?”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吹过,带起一阵涟漪。
他又说:
“你徒弟来了。挺好的一个人。你应该高兴。”
还是没有人回答。
李飞羽笑了。
他端起旁边的碗,喝了一口酒。
酒是顾长风酿的,味道正好。
他看着那条河,看着那些游来游去的鱼。
忽然想起酒剑仙说过的话:
“钓鱼钓的不是鱼,是心。”
他现在懂了。
钓的不是鱼。
是等。
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
等一个已经走了的人。
等的时候,就想着他。
想着他说过的话,做过的事,笑过的样子。
想着想着,就好像他还在。
还在旁边坐着,手里拿着那根鱼竿。
还在说:“小子,你说这鱼是不是故意的?”
还在。
一直都在。
七、黄昏
傍晚,李飞羽收竿回家。
走到半路,遇到顾长风。
顾长风也刚收竿,从另一条路走过来。
两人一起往回走。
夕阳把天边染成金红色。照在他们身上,暖暖的。
“钓着了吗?”顾长风问。
李飞羽摇头。
“没有。”
顾长风笑了。
“我也是。”
两人走了一会儿,顾长风忽然问:
“想酒剑仙了?”
李飞羽点头。
“想了。”
顾长风沉默了一会儿。
“我也想。”他说,“想他钓鱼的样子。想他说‘钓了三千年终于钓着一条’的样子。想他……”
他没说完。
李飞羽拍拍他的肩。
“都在。”他说,“都在心里。”
顾长风点头。
两人继续往前走。
走到村口,看到那个新来的年轻人正站在那儿,看着夕阳。
他转过头,看到李飞羽,笑了。
“前辈。”
李飞羽走过去。
“习惯吗?”
年轻人点头。
“习惯。”他说,“这儿很好。”
他看着远处那些炊烟,那些归家的人,那些笑着的孩子。
“比我想的还好。”
李飞羽也看着那些。
“是啊。”他说,“比想的还好。”
年轻人忽然问:
“前辈,您在这儿多久了?”
李飞羽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很久了。”
年轻人又问:“您想过离开吗?”
李飞羽摇头。
“没想过。”
“为什么?”
李飞羽看着远处。
远处,顾长风正在往前走。他的背影,在夕阳里,拖得很长。
“因为有人在等我。”李飞羽说。
年轻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看到了顾长风的背影。
他忽然明白了。
“那您会一直在这儿吗?”
李飞羽笑了。
“会。”他说,“一直在这儿。”
年轻人也笑了。
他看着那片夕阳,心里忽然很安宁。
他知道,这个地方,他也会一直待着。
待很久很久。
待到他变成老人,待到他徒弟来找他,待到他也像李飞羽一样,看着新来的人,问他们:习惯吗?
然后告诉他们:这儿很好。
比想的还好。
八、夜里
夜里,李飞羽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声音。
风声,虫鸣,远处偶尔传来的笑声。
顾长风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一吸一呼。
他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在归墟的时候。
那时候,他一个人。
一个人陪着那些光点,一个人看着那片虚无,一个人等着。
那时候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天。
会有这么多人,在身边。
会有这么一间茅屋,可以躺下。
会有这么一个人,在旁边睡着,呼吸均匀。
他笑了。
闭上眼。
梦里,他回到了殇骨之隅。
那片灰雾弥漫的山谷,那些密密麻麻的坟茔。
但他不害怕。
因为他知道,他们都走了。
都去了该去的地方。
都找到了该找的人。
都挺好的。
他站在山谷中央,看着那些空荡荡的坟。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花香。
他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
“土狗子——”
他回头。
李老头站在他身后,笑着。
“该回去了。”李老头说。
李飞羽点头。
“好。”
他转身,朝谷外走去。
谷口,阳光灿烂。
那些人,都在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