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岚脑中闪过一个词:诱饵。
他重新梳理今晚的一切。
皇女一行离开旅店时,动作非常轻,显然是刻意不想被人发现。但他们选择的路线——虽然避开了主路,却并不是最隐蔽的路线。冰砧营地周围有很多更隐蔽的小道,他们却选了这条相对好走、但也相对容易被发现的路。
而且他们走得不快。
太慢了。以那三人的身手,如果真想快速离开某个区域,速度至少能快一倍。但他们保持着一种不紧不慢的节奏,像是在……等人?
等跟踪者?
魏岚的翡翠眼眸里闪过一丝了然。
看来在贸易行那次拒绝,并没有让皇女完全放下警惕。她可能察觉到有人在跟踪,或者至少有所怀疑。今晚这次深夜外出,很可能就是一次试探——或者说,一次钓鱼。
用自己作饵,看能不能钓出跟踪者。
魏岚蹲在灌木丛后,没有动。
他现在的位置很安全。三百步的距离,加上夜晚的黑暗和地形的掩护,对方不太可能发现他。而且他通过植物感知确认过,周围没有第四个人的生命迹象——至少在他能感知的范围内没有。
那么,现在的问题是:要不要咬这个饵?
如果主动现身,等于承认了自己在跟踪。以皇女在贸易行表现出的警惕性,很可能直接把他当成敌人或间谍处理。那两个亲卫看起来都不是善茬,动起手来虽然魏岚不怕,但会把事情闹大。
如果不现身,就这么看着,那今晚就白来了。而且皇女既然已经开始设局试探,说明她已经有疑心,以后再想接近只会更难。
但直接走进这个明显的圈套,又太被动了。
魏岚的视线穿过灌木枝条的缝隙,落在三百步外那片冰丘区域。月光下,他能看到皇女藏身的那片阴影,也能看到另外两个亲卫隐蔽的位置。三个人呈三角形分布,彼此间能互相照应,又能封锁大部分角度。
标准的反跟踪阵型。
如果他现在现身,走过去,那等于承认了自己一直在跟踪。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最好的情况是对方盘问,最坏的情况是直接动手。以皇室成员的作风,宁可错杀不可放过的可能性很大。
不能就这么走过去。
魏岚需要掌握主动权。
他的目光落在地上——确切地说,是落在皇女亚历山德丽娜藏身的那片阴影边缘。那里有一小丛耐寒的地衣,还有几株在冻土缝隙里挣扎求生的矮草。这些植物在寒冰荒原的边缘地带很常见,枯黄、瘦小、不起眼,但确实活着。
魏岚的翡翠眼眸微微亮起。
他蹲在原地没动,只是将意识集中,通过周围植物的感知网络,精准地锁定到那几株矮草。距离三百步,这已经接近他目前能精细控制的极限,但勉强可以做到。
他伸出一根木质的手指,轻轻点在面前的冻土上。
没有光芒,没有声响,只有一股极其微弱、几乎无法被魔法侦测到的生命能量波动,沿着地下植物根须的网络,像水渗入沙土一样,悄无声息地朝三百步外传递。
冰丘阴影旁,那几株矮草忽然颤抖了一下。
不是被风吹的——今晚的风虽然冷,但不算大。这几株草颤抖得很有节奏,草叶无风自动,朝一个方向微微弯曲。接着,它们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
枯黄的草茎逐渐转绿,变得粗壮;稀疏的叶片增多、变大,在月光下泛着健康的色泽。几秒钟内,这几株原本奄奄一息的矮草,就长成了茂密的一小丛,高度从不到三寸长到了一尺有余。
这些草叶开始有规律地摆动,像有意识般,朝着阴影里皇女藏身的方向弯曲。草叶彼此摩擦,发出极其细微的、类似低语的窸窣声。
然后,一个清晰的声音从那丛草叶中传了出来。
“亚历山德丽娜殿下。”那丛草叶“说”,“深夜在此设伏,是在等谁?”
冰丘的阴影里,那个裹着斗篷的身影明显僵住了。
另外两个隐蔽位置,那两名亲卫也有了反应。魏岚感知到他们的肌肉瞬间绷紧,手摸向腰间的武器,但没有立刻行动——他们在等主子的指令。
短暂的沉默。
月光照在雪地上,风刮过冰丘发出呜咽。那丛草叶在微风中轻轻摆动,不再“说话”,只是安静地立在那里,绿得有些突兀。
大约过了五秒钟。
冰丘阴影里,皇女亚历山德丽娜缓缓站起身。
她没有立刻走出来,而是先整理了一下斗篷,动作从容,像是刚刚结束一次普通的散步。然后她才迈步,从阴影里走到月光下。
兜帽依旧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露出的下巴线条清晰,嘴唇抿成一条平静的直线。她站得笔直,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没有去碰武器——这是个表明态度的姿态。
她的目光落在那丛突然茂盛起来的草叶上,看了两秒,然后抬起头,视线扫过周围的黑暗。她的眼睛在月光下很亮,浅蓝色的瞳孔里没有惊慌,只有冷静的审视。
“既然来了,”皇女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晰地传开,用的是字正腔圆的帝国官方语,“何必藏头露尾?现身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