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砧旅店二楼最里侧的房间。
木门被轻轻推开,又迅速合拢。亚历山德丽娜摘下兜帽,黑色长发有些凌乱地散在肩上。她没有点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走到桌边,一把拉开椅子坐了下去。
椅子腿刮过木地板,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她的脸色在昏暗中显得格外阴沉,嘴唇抿得紧紧的,浅蓝色的眼睛里翻涌着压不下去的烦躁。刚才在冰原上那场谈判的每一个细节都在脑子里反复回放——那个木质面孔的男人,那种从容到近乎傲慢的态度,还有最后那句“你们也拿我没办法”。
亚历山德丽娜一拳捶在桌面上。
咚的一声闷响,桌上一个空水杯被震得跳了起来,滚到桌沿,差点摔下去。她伸手抓住杯子,将它放回原处。
两名亲卫守在门外,听到动静,其中一人压低声音问:“殿下?”
“我没事。”亚历山德丽娜的声音从门内传来,听起来还算平稳,但熟悉她的人能听出底下压着的火气,“你们去休息,天亮前不用过来。”
门外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靴子离开的轻微脚步声。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亚历山德丽娜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窗外的月光勉强勾勒出房间简陋的轮廓——一张床,一个衣柜,这张桌子,两把椅子。墙壁是粗糙的石砌,缝隙里塞着防寒的苔藓和泥巴。空气里有股霉味和旧木头的气味。
她坐了大概五分钟。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像是要把胸腔里的那股憋闷感强行压下去。接着,她伸手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枚巴掌大小的金属圆盘,厚度约半指,表面刻着繁复的魔法纹路。圆盘中央嵌着一颗米粒大小的淡蓝色水晶,此刻正微微散发着莹莹的光。
传讯盘。
帝国魔法工坊的最高杰作之一,通过预设的共鸣法阵,能在极远距离内实现即时通讯。造价昂贵,产量稀少,整个皇室也就那么几枚。她这枚是临行前父皇亲自给的,叮嘱她“遇到紧急情况时使用”。
现在算紧急情况吗?
亚历山德丽娜盯着手里发光的圆盘,犹豫了两秒。
然后,她用手指在圆盘边缘某处特定纹路上轻轻按了三下。
淡蓝色水晶的光晕开始有节奏地明灭,像呼吸一样。圆盘表面那些魔法纹路逐渐亮起银白色的微光,纹路交错流动,形成一个正在运转的小型法阵。
圆盘开始微微发热。
亚历山德丽娜将它平放在桌面上,双手交叠放在桌沿,身体微微前倾,盯着那团光芒。
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就在她以为对方可能已经睡了、不会接的时候,圆盘中央的淡蓝色水晶忽然亮度增强。光晕扩散开来,在圆盘上方约一尺高的空气中投射出一片朦胧的、半透明的影像。
影像很模糊,像隔着一层雾气看东西,但能勉强辨认出轮廓——那是一个房间,比她现在这间豪华得多。雕花的床柱,丝绸的帷幔,墙壁上挂着油画。
影像中央,有个人正从床上坐起来。
那人穿着一件深紫色的丝绸睡袍,头发乱糟糟的,一只手揉着眼睛,另一只手撑着床垫。因为影像模糊,看不清具体长相,但能看出是个年轻男性,身材偏瘦。
“姐?”一个带着明显睡意的声音从圆盘中传了出来,有些失真,但能听清,“大半夜的……你知道现在几点吗?”
亚历山德丽娜没理会对方的抱怨,直接开口:“维吉尔,我需要情报。”
她用的是昵称——维吉尔,全名维吉利乌斯·奥古斯都,人类帝国三皇子,她同父异母的弟弟,今年三十岁,目前在替父皇代行监国职责。
影像里的维吉利乌斯又揉了揉眼睛,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声音里全是困倦:“什么情报非要现在说……我昨天批奏折批到凌晨两点,刚睡下不到三个小时……”
“常青之树。”亚历山德丽娜打断他,声音干脆利落,“我要常青之树的全部情报——所有你知道的,档案室里有记录的,情报部门有备案的,全部。”
影像里的维吉利乌斯动作顿了一下。
他放下揉眼睛的手,那张模糊的脸上似乎露出了清醒一些的表情。虽然看不清细节,但亚历山德丽娜能感觉到弟弟的睡意正在迅速消退。
“常青之树?”维吉利乌斯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里的困倦少了些,多了点疑惑,“那家酒馆?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别管为什么。”亚历山德丽娜的语气很硬,“我现在就要。”
“现在?”维吉利乌斯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你疯了”的意味,“姐,现在是深夜,档案室锁着门,值班官员估计都在打瞌睡。你要我大半夜的把人叫起来,就为了查一家酒馆的资料?”
“对。”亚历山德丽娜的回答没有任何商量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