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的醒魂钟敲响时,她正盘坐在竹床上,运转着“敛剑诀”。冰蓝色的灵力在体内完成最后一个周天循环,缓缓归于丹田。
钟声穿透窗户,刺入耳膜。
她睁开眼,冰蓝色的眼眸在黑暗中清亮如星。
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是轮值守卫那种规律的巡逻步调,而是急促的、密集的。至少有六个人,停在了小筑门外。
“苏师妹。”是柳青青的声音,比往日更加公式化,“请起身,更衣。”
门被推开。
四名剑阁女弟子鱼贯而入,两人手中捧着托盘,一人托着叠放整齐的衣物,一人捧着一个妆匣。柳青青走在最后,手中提着一盏明亮的琉璃灯,将室内照得通亮。
苏晚晴下了床,赤足站在冰凉的地板上。
“今日是大典之日。”柳青青看着她,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请苏师妹沐浴更衣,梳妆整容,以最完美的姿态,完成宗门赋予的使命。”
她挥了挥手。
两名女弟子上前,手中托盘上是一件叠放整齐的衣物——展开的瞬间,满室生辉。
那是一袭正红色的长裙。
不是普通的红,而是如鲜血般浓烈、如火焰般灼眼的红。裙身以“赤焰蚕丝”织就,表面用金线绣满了繁复的凤凰纹路,每一片羽毛都栩栩如生,在灯光下流转着华丽到近乎狰狞的光泽。裙摆极长,拖曳在地,仿佛能铺满整个祭台。
这是“祭品”的礼服。
历代绝情证道大典中,被选为祭品的弟子,都要穿上这样一身红衣,象征着以鲜血与生命,为宗门点燃通往大道的薪火。
苏晚晴看着那身红衣,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凉的丝绸。
“请苏师妹沐浴。”柳青青做了个“请”的手势。
小筑内间已经备好了浴桶,热气蒸腾,水中漂浮着各种珍贵的宁神香料。四名女弟子站在浴桶旁,显然是要“服侍”她沐浴——或者说,监视她沐浴的每一个环节。
苏晚晴没有拒绝。
她褪去身上的素白常服,赤身踏入浴桶。水温刚好,香料的气息萦绕在鼻尖,是某种能让人心神安宁的珍贵灵植。但她心中没有任何波澜。
女弟子们用柔软的丝巾为她擦拭身体,动作轻柔,却机械得没有任何温度。
沐浴完毕,她们为她换上那身红衣。
丝滑的布料贴上皮肤的瞬间,苏晚晴感到一丝极淡的、仿佛被无数目光穿透的异样感——这礼服里,织入了某种能放大感知、让穿着者更“敏感”的阵法。是为了让她在仪式中,更清晰地感受痛苦吗?
她垂下眼帘,任由女弟子们为她系上腰封,整理裙摆。
然后,梳妆。
柳青青亲自为她梳头。乌黑的长发被一丝不苟地绾起,梳成复杂而庄重的“飞仙髻”,用三根赤金凤簪固定。额前点上一枚朱砂花钿,脸颊敷上淡淡的胭脂,唇上涂了正红色的口脂。
铜镜中,映出一张绝世容颜。
红衣如火,肌肤胜雪,眉眼如画。只是那双冰蓝色的眼眸深处,没有任何情绪,平静得像两潭封冻的寒湖。
“苏师妹……真美。”柳青青看着镜中的倒影,轻声说道。
语气里,听不出是赞叹,还是惋惜。
梳妆完毕,柳青青退开两步,与其他三名女弟子一起,向苏晚晴躬身行礼。
“请苏师妹,移步问心阁,行最后斋戒。”
苏晚晴站起身。
长长的裙摆拖曳在身后,在地板上摩擦出沙沙的轻响。她走到门口,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囚禁了她四天的小筑。
竹制的桌椅,素白的帐幔,墙角那架蒙尘的古琴。
还有窗台上,那片早已枯萎、却未被清扫的竹叶。
她收回目光,跨出门槛。
门外,晨光刺眼。
八名戒律堂的筑基后期弟子已经等候在竹林小径两侧,个个全副武装,气息肃杀。更远处,隐约可见数位金丹期执事的身影,隐在树林阴影中。
护送,也是押送。
苏晚晴抬起头,望向绝情崖的方向。
那座高耸的祭台,在晨光中如同一个巨大的、等待献祭的祭坛。
她迈开脚步。
红衣在晨风中轻轻飘动,像一朵盛开的、走向凋零的彼岸花。
辰时三刻,药堂后院。
凌玄已经换好了那身月白礼服,正站在院中,望着那株七星海棠。
海棠的叶子在晨风中微微摇曳,叶片边缘凝结的露珠折射着天光。昨日那朵悄然绽放的完整花朵,此刻已经完全盛开,花瓣晶莹剔透,花蕊处那点微不可察的金芒,比昨日更亮了一些。
墨离站在他身后,低声道:“公子,苏姑娘已经被护送前往问心阁。秦绝半个时辰前去了祭台,做最后的检查。各堂弟子基本已经入场完毕,宾客也陆续进入观礼区。寒月剑宗的冷月仙子、天枢门的钱长老、听雨楼的柳如音都已就座。阴傀宗的枯骨真人尚未出现,但幽兰居那边……地脉波动比昨日更频繁了。”
凌玄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依旧停留在海棠花上。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墨离。”
“在。”
“今日之后,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不要回头。”凌玄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直接去我们约定的地方,等我的消息。如果三日之内我没有出现……你就离开绝情谷,去‘那里’,把我留给你的东西取出来,然后……忘掉这里的一切,好好活着。”
墨离的身体猛地一震:“公子!”
“这是命令。”凌玄转过身,看向他,眼神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墨离张了张嘴,最终垂下头,单膝跪地:“……是。”
凌玄伸手,将他扶起。
“不必如此。”他轻声道,“你我之间,不需要这些。”
墨离抬起头,眼眶微红:“公子一定要小心。”
“我会的。”凌玄笑了笑,那笑意很淡,却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毕竟,我答应过晚晴,要和她一起……看到明天的太阳。”
他不再多说,转身朝院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株海棠。
“替我照顾好它。”
说完,他跨出门槛,身影没入晨光中。
墨离站在原地,看着凌玄离去的方向,许久。
然后,他走到海棠树前,单膝跪下,伸手轻抚树干。
“公子……”他低声自语,“您和姑娘,一定要平安。”
海棠树无风自动,叶片沙沙作响。
仿佛在回应。
院外,凌玄走在通往观礼广场的青石板路上。
两侧的屋檐下、树影中,他能感受到至少十几道隐晦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监视的,审视的,猜测的。
他神色不变,步履平稳。
路过一处巷口时,他看到了几个熟悉的身影——是张诚、李茂、赵小月他们,正被戒律堂弟子催促着赶往广场。赵小月回头时,恰好与他的目光对上。
小姑娘的眼睛瞬间红了,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但旁边的戒律堂弟子厉声呵斥:“快走!”
赵小月吓得一颤,连忙转过头,加快脚步。
凌玄收回目光,继续前行。
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只是袖子里的手,悄然握紧。
然后又缓缓松开。
前方,观礼广场的入口已经近在咫尺。
巨大的结界光幕在晨光中流转,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入口处,四名金丹期执事按剑而立,目光如电,扫视着每一个进入的人。
凌玄走到入口前,递上那枚刻着“引渡”二字的令牌。
执事查验后,侧身让开。
凌玄踏入光幕。
刹那,喧嚣褪去,死寂降临。
眼前是黑压压的、沉默的人群,远处是那座高耸的、血色的祭台。
而他,是今日这场血色仪式中,最关键的棋子之一。
他抬起头,望向祭台顶端。
目光平静如古井深潭。
风暴,终于要来了。
而他,已站在风暴之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