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绝停下脚步,看向第一面水镜。
镜中的苏晚晴,依旧闭目盘坐,神情平静。
太完美了。
完美得像一场精心排练的戏。
“不……”秦绝的眼神逐渐阴冷,“一定有鬼。”
他走到牢门边,对着门外的守卫沉声道:“去,把今天给听竹小筑送晚膳的杂役弟子名单,以及所有接触过苏晚晴的人,全部给我查一遍。尤其是——有没有人传递过任何可疑物品。”
“是!”守卫领命而去。
秦绝重新坐回原地,盯着三面水镜,眼中寒光闪烁。
“林轩……苏晚晴……不管你们在谋划什么,明天,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你们所有的挣扎,都只会让死亡更加痛苦。”
同一时间,幽兰居。
枯骨真人盘坐在静室中央,面前摆放着九盏幽绿色的魂灯。
灯焰无声燃烧,映得他枯槁的面容如同鬼魅。
阴九烛跪坐在下首,低垂着头,声音嘶哑:“叔祖,地阴通幽阵已经布设完毕,与绝情谷地脉的三处节点完成连接。只等明日仪式开始,祭品本源被抽取的瞬间,地脉阴气最盛之时,便可启动阵法,传送至遗府入口。”
“秦绝那边呢?”枯骨真人的声音如同两块骨头在摩擦。
“他方才传讯,说明日会在‘断缘剑’交接时制造混乱。”阴九烛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幽光,“我已经按叔祖吩咐,在剑鞘内层涂了‘万魂怨毒’。只要剑身出鞘,毒气便会无声散发,三丈之内,筑基期修士撑不过十息。”
枯骨真人惨绿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满意:“很好。等明日秦绝和林轩两败俱伤,祭品濒死,地脉阴气爆发……便是我们入场之时。”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轻轻拨弄其中一盏魂灯的灯焰。
灯焰跳动,映出他嘴角一丝残忍的笑意。
“绝情谷……哼,三千年前你们祖师抢走‘天傀真身’,将我宗逼入南域边缘。三千年后,该连本带利还回来了。”
灯焰忽然剧烈摇晃。
枯骨真人脸色微变,手指迅速结印,稳住了魂灯。
他抬起头,望向窗外绝情崖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刚才那一瞬间,他感觉到地脉阴气有极其微弱的紊乱——不是阵法引起的,更像是……某种更高层次的力量,轻轻拨动了地脉的流向。
虽然只是一瞬,但确实存在。
“难道绝情谷还有隐藏的元婴老怪?”枯骨真人喃喃自语,随即又摇头,“不可能。若有,早该发现了。”
他重新闭上眼,不再多想。
也许是错觉。
也许是大典阵法启动前正常的波动。
无论如何,明日之后,一切都将尘埃落定。
而在竹韵轩。
冷月仙子也没有睡。
她站在窗前,望着绝情崖上那呼吸般的血光,手中握着一枚温润的玉佩——那是她离开宗门时,师尊交给她的保命之物,据说能在危急时刻,抵挡元婴初期修士全力一击。
但此刻,她心中不安的不是明日的危险。
而是那种……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
太静了。
绝情谷静得像一座坟墓。
那些弟子静得像行尸走肉。
就连那些宾客,也在表面的寒暄下,藏着各自的算计。
“师叔。”年轻女剑侍走到她身后,低声道,“方才弟子去打探,听到一个消息——明日大典的‘引渡执事’,那个叫林轩的药堂弟子,今天一整天都待在房间里,对着夜昙花发呆。”
“夜昙花?”冷月仙子眉头微蹙。
“是药堂分发的安神花。但据说……林轩那盆,开得格外好,七朵花苞,三朵半开,位置恰好构成一个标准的等边三角形。”
冷月仙子转过身:“你确定?”
“弟子亲眼所见。”女剑侍点头,“而且,弟子还注意到一个细节——听竹小筑那边,今夜屋檐下的滴水声,似乎……有点规律。”
滴水声。
冷月仙子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想起了宗门古籍中的一段记载——七百年前,南域曾出现过一个神秘组织,专门用自然声响传递密文,其中最常见的就是“水滴码”。后来那个组织被剿灭,但密文传递的方法,却流传了下来。
难道……
“师叔,我们要不要……”女剑侍欲言又止。
冷月仙子沉默良久,最终摇了摇头。
“不必。”她轻声道,“明日,我们只需看戏。”
“可是……”
“若他们真有本事在绝情谷的眼皮底下翻盘……”冷月仙子望向窗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那这场戏,就值得我们好好看看。”
她不再说话。
夜色深沉。
绝情谷中,有人彻夜不眠,有人静待天明。
而那座即将染血的祭台,在黑暗中呼吸着,等待着黎明。
寅时初,天色依旧漆黑。
听竹小筑内,苏晚晴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将掌心那枚玉简重新藏回床梁夹缝,然后下床,走到窗边。
推开窗缝,夜风涌入。
她抬起头,望向药堂的方向。
隔着重重的建筑、阵法、守卫,她仿佛能看到那个站在窗前的清瘦身影。
“师兄……”她无声地开口。
脑海中,再次闪过刚才解读出的所有信息。
明天辰时七刻,祭台东侧三步——那是仪轨中,“引渡执事”将“断缘剑”交给主持者的位置。
剑在秦绝手中,剑鞘有毒——所以要小心剑鞘,不能触碰。
破除封印的时机,在于午交替的瞬间——午时正,阳气最盛转为阴的刹那,也是她体内封印最松动的时候。
而凌玄,会在她左后方三丈。
那是整个计划最关键的一环。
她需要在那瞬间,爆发出全部的力量,挣脱束缚,夺取断缘剑,然后——
刺向秦绝。
不是刺向凌玄。
这是整个计划最疯狂、也最精妙的部分。
所有人都以为,祭品最后的挣扎,一定会针对那个亲手送上断缘剑的“引渡执事”。秦绝更是会在那一刻,全神贯注地防备凌玄“失手”或“反抗”。
但没有人会想到,祭品的目标,是主持者本人。
而凌玄要做的,就是在那一瞬间,用某种方法,让她体内的封印彻底崩解,并干扰秦绝的反应。
至于之后……
“信我。”
苏晚晴握紧了窗棂。
冰凉的木料硌在掌心。
她当然信他。
从七年前在苏家后山,他背着她走出那片迷雾开始,她就信他。
从七年来在绝情谷每一个绝望的夜晚,他悄悄送来丹药和功法开始,她就信他。
从他说“一气未绝”开始,她就信他。
窗外的风,忽然转了方向。
一片枯黄的竹叶被风卷起,飘进窗缝,落在她手边。
苏晚晴低头,看着那片竹叶。
叶脉清晰,边缘有虫蛀的痕迹。
她忽然想起白天那片被她捏碎的竹叶。
破碎,是为了新生。
她捡起这片枯叶,轻轻握在手心。
然后,转身回到床边,重新盘坐。
闭上眼睛,开始最后一次运转“敛剑诀”。
冰蓝色的灵力在经脉中奔流,越来越快,越来越凝实。
如同一柄在鞘中震颤了七年、终于要出鞘的剑。
寅时三刻。
药堂后院,凌玄终于从窗前转身。
他走到桌边,看着那盆夜昙花。
七朵花苞,此刻已经全部盛开。
纯白的花瓣在夜色中舒展,淡金色的花蕊散发出更加浓郁的香气。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花瓣。
“晚安。”他低声说。
然后,吹熄了灯。
室内陷入黑暗。
只有夜昙花,在黑暗中静静绽放,像七颗沉默的星。
窗外,东方的天际,终于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
黎明,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