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得。”她忽然开口。
柳青青一怔。
“你妹妹叫柳依依,当时炼气三层,被‘寒冰剑气’所伤。”苏晚晴的声音依旧平静,“我给了她丹药,不是因为善良,而是因为……她受伤时的眼神,让我想起了七年前的自己。”
无助,绝望,却又死死撑着不肯倒下。
那样的眼神,她太熟悉了。
柳青青的呼吸滞了一瞬。
“无论如何,”她最终只说了这四个字,“谢谢。”
对话到此为止。
两人已经走到了石阶尽头,面前就是祭台基座。八名戒律堂弟子停步,分立两侧。柳青青也退到一旁,垂首肃立。
接下来这段路,只能由祭品独自走完。
这是规矩——象征着斩断尘缘,孤身赴道。
苏晚晴抬起头,望向那九级血色台阶。
台阶通体以“泣血石”铺就,这种石头会在受压时渗出暗红色的液体,如同流血。历代祭品登台时,足踏血阶,一步一痕,被视为“以血铺路,以命证道”的象征。
她提起裙摆,踏上第一级台阶。
足底传来温热的触感,石面果然渗出了暗红色的液体,浸湿了鞋底。她没有低头看,继续向上。
一步。
两步。
三步……
红衣在血色台阶上缓缓上升,如同从地狱深处绽放的彼岸花,逆着光,向着那注定毁灭的高处攀爬。
观礼区一片死寂。
数千道目光死死盯着那道红色身影,看着她一步步走上祭台,走到中央那个圆形孔洞前,停下。
然后转身。
面向观礼区。
晨风猎猎,吹动她宽大的衣袖和裙摆,红衣在风中烈烈作响,如一面燃烧的旗帜。额间的朱砂红莲在阳光下鲜艳欲滴,冰蓝色的眼眸平静地扫过下方黑压压的人群,扫过那些或麻木或怜悯或好奇的面孔。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引渡执事等候区。
落在了凌玄身上。
隔着数百丈的距离,隔着密密麻麻的人群,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一瞬。
只是一瞬。
但足够了。
凌玄看到了她眼中的平静,看到了那平静之下汹涌的暗流,看到了那暗流深处,一点如星辰般燃烧的决绝。
他也看到了她袖中微微收紧的手指——那是他们约定的暗号:一切就绪。
凌玄微微颔首。
幅度小到只有苏晚晴能察觉。
然后,他重新垂下眼眸,恢复成那个恭顺、平静、等待履行职责的“引渡执事”。
苏晚晴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前方。
她的唇角,勾起一丝极淡、却锐利如剑锋的弧度。
红衣在身,如披战甲。
血阶在足,如踏征途。
而这场看似赴死的仪式……
才刚刚开始。
观礼区前排,冷月仙子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剑柄。
她的目光,久久停留在祭台上那袭红衣上。
“师叔?”身旁的女剑侍低声唤道。
“看到了吗?”冷月仙子轻声问。
“看到什么?”
“她的眼神。”冷月仙子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那不是将死之人的眼神。”
女剑侍凝神望去,却只看到苏晚晴平静的侧脸。
“弟子愚钝……”
“你不懂。”冷月仙子摇头,“那是剑修的眼神。是剑已出鞘、只等饮血的眼神。”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她腰间那枚锁心玉,光泽有异。正常的锁心玉,在祭品登台后,会因为与阵法共鸣而泛起血光。但她那枚,光泽内敛,甚至……隐隐有被压制的迹象。”
女剑侍一惊:“有人动了手脚?”
“不知道。”冷月仙子目光转向引渡执事等候区,“但今日这场大典,绝不会如绝情谷预想的那般顺利。”
另一边,天枢门钱长老笑眯眯地捋着胡须,对身旁的听雨楼柳如音低声道:“柳道友,你看这祭品如何?”
柳如音面纱下的声音清冷:“绝世之姿,可惜了。”
“可惜?”钱长老嘿嘿一笑,“老夫倒觉得,未必可惜。”
“哦?”
“你看她那身红衣,”钱长老小眼睛中精光闪烁,“赤焰蚕丝所制,本身便是件上品法器。绝情谷舍得用这等材料,说明对这‘剑魄’志在必得。但越是这样……嘿嘿,越容易出变故。”
柳如音微微侧目:“钱长老似乎知道些什么?”
“不可说,不可说。”钱长老摇头晃脑,“老夫只是觉得,今日这绝情崖的风,刮得有点不对劲。”
两人不再交谈,重新将目光投向祭台。
而在观礼区最后排的杂役代表席,墨离低着头,仿佛在打瞌睡。
但他的灵识,正以极其隐蔽的方式,扫描着整个广场。
他“看”到了苏晚晴腰封内侧那枚破障符。
“看”到了柳青青袖中微微颤抖的手指。
“看”到了秦绝在主持者高台上,眼中那抹压抑不住的亢奋。
也“看”到了凌玄——他的公子——此刻体内灵力正以一种极其玄奥的频率缓缓流转,与脚下大地深处某条地脉支流,形成了完美的共鸣。
墨离的拳头,在袖中悄然握紧。
公子和姑娘,已经就位。
那么他该做的,就是等待。
等待那个……石破天惊的时刻。
祭台上,苏晚晴静静站立。
晨光在她身上镀了一层金边,红衣如火,黑发如瀑,额间红莲鲜艳欲滴。
她抬起头,望向天空。
云层正在缓缓移动,阳光时明时暗。
距离午时,还有一刻钟。
距离那场约定的反杀……
还有一刻钟。
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冰蓝色的灵力在体内悄然流转,经过那七处被凌玄调整过的“七星窍”,与苍穹深处那七颗隐没在白昼中的星辰,产生了微不可察的共鸣。
封印深处,那株生长了七年的荆棘,开始舒展枝叶。
只等惊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