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苏晚晴在崩塌的祭台中央悬空而立、冰蓝剑气撕裂天穹时,整个广场陷入了诡异的死寂。
死寂只维持了三息。
第四息,秦绝的嘶吼打破了寂静:“——抓住林轩!”
声音因为极致的惊怒而扭曲,通过扩音阵法传遍全场,刺耳得像指甲刮过石板。
几乎在话音落下的瞬间,那四名一直“护送”凌玄的金丹执事同时动了。
四道身影如鬼魅般合围,四只灌注了磅礴灵力的手从不同方向抓向凌玄——抓向他的肩膀、手臂、后颈、腰侧。这不是擒拿,这是镇压,是要在瞬间封锁他全身经脉,将他彻底制伏。
因为所有人都看出来了:苏晚晴的爆发绝非偶然,这个七年来默默无闻的药堂弟子林轩,绝对脱不了干系。
四名金丹同时出手,对付一个筑基初期的外门弟子,本该是手到擒来。
但他们抓空了。
不是凌玄躲开了——他甚至没有动,依旧保持着双手捧剑、微微垂首的姿态。而是那四只手,在距离他身体尚有三寸时,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不,不是墙。
是某种更诡异的东西。
空气在凌玄周身三尺范围内,呈现出肉眼可见的扭曲。那不是灵力护罩的透明波动,而是一种……仿佛空间本身被折叠、被弯曲的异象。四名金丹执事的手抓进那片扭曲区域时,明明感觉触到了实物,却又像抓进了一团粘稠的胶质,力道被无声化解,方向被悄然偏转。
四人的手掌在空中诡异地交错、滑开,最终“啪”地一声撞在一起,激起一圈灵力涟漪。
而凌玄,依旧站在原地。
月白色的礼服纤尘不染,衣袂在狂暴的剑气风暴中微微飘动。他甚至没有抬头看那四名错愕的执事,只是缓缓抬起眼,望向祭台顶端。
望向悬空而立的苏晚晴。
冰蓝剑气在她周身流转,红衣在风暴中烈烈作响,额间的朱砂红莲鲜艳得刺眼。她也正看着他,冰蓝色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极淡的、只有他能懂的笑意。
——该你了。
凌玄的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然后,他终于动了。
不是逃跑,不是反抗,而是……转身。
面向秦绝。
面向那位脸色煞白、眼中满是惊怒与不可置信的戒律堂首席。
“秦师兄,”凌玄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不是要我上祭台,完成仪轨吗?”
他微微侧身,让开道路,做了个“请”的手势。
“弟子,这就上去。”
秦绝死死盯着凌玄,胸口剧烈起伏。
他看出来了。
这个七年来在他眼中一直只是“有些小聪明、运气不错”的药堂弟子,此刻展现出的从容与诡异,绝不是筑基期该有的。那四名金丹执事的失手,也不是意外。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祭台已经崩塌大半,苏晚晴彻底失控,幽兰居的地阴通幽阵已经启动,绝情崖的古禁制随时可能爆发……局面已经完全脱离了掌控。
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抓住林轩。
抓住这个看起来是唯一变数的人。
“带他上去。”秦绝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若敢反抗,格杀勿论。”
那四名金丹执事互相对视一眼,眼中都带着凝重。他们刚才已经领教了凌玄周身的诡异,此刻不敢再贸然出手,只是呈四角合围之势,将凌玄“护送”向祭台台阶。
说是护送,实则是押解。
凌玄没有反抗。
他甚至主动迈步,走上了第一级血色台阶。
绣着银纹的靴底踩在泣血石上,暗红色的粘稠液体浸湿鞋面,发出轻微的“滋啦”声。热浪从石面透出,沿着脚底涌上,但他神色不变,继续向上。
一步。
两步。
三步……
他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踏在台阶正中,每一步的距离都分毫不差。月白色的礼服在午时炽烈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晕,衣襟处的七星海棠徽记随着他的走动微微起伏。
观礼区,无数道目光追随着他。
药堂区域,张诚已经站了起来,双拳紧握,指节发白;李茂死死咬着嘴唇,鲜血渗出;赵小月捂住了嘴,眼泪簌簌而下。
他们看到,那四名金丹执事如临大敌般围着凌玄,灵识死死锁定;看到秦绝在台下脸色狰狞,手中不知何时已经握紧了戒律堂的执法剑;看到长老席上七位长老全部站起,气息沉凝如渊。
更看到,祭台顶端,苏晚晴悬空而立,周身冰蓝剑气如风暴般旋转,脚下的祭台废墟正在缓缓崩塌。
而凌玄,就在这样的绝境中,一步一步,走向风暴中心。
第四级台阶。
凌玄的右脚抬起,落下。
就在足底触及石面的瞬间——
“嗡!”
脚下那块泣血石,忽然爆发出刺目的血光!
不是阵法试探的那种暗红,而是……如同被彻底激怒的凶兽,血光冲天而起,化作一道粗如水桶的血色光柱,将凌玄整个人吞没!
“林师兄——!”赵小月失声尖叫。
但尖叫只发出一半,就戛然而止。
因为血色光柱中,凌玄的身影依旧清晰。
他没有被光柱撕裂,没有痛苦挣扎,甚至……连衣袍都没有丝毫破损。
月白色的礼服在血光中显得格格不入,却又诡异和谐。他就那么站在光柱中央,微微垂首,仿佛在感受什么。
然后,他抬起右手。
食指与中指并拢,在身前轻轻一划。
动作很轻,很慢,就像在空气中写字。
但随着他指尖划过,那道粗壮的血色光柱,从中间被……切开了。
不是被暴力击散,而是像一块布匹被利刃裁开,整齐地分成两半,向左右两侧滑落、消散。
凌玄收回手,继续向上。
踏上第五级台阶。
这一次,台阶没有任何异动。
但那四名围着他的金丹执事,却同时闷哼一声,齐齐后退了半步!
他们感觉到,就在凌玄踏上第五级台阶的瞬间,一股无形的、浩瀚如星海的力量,以凌玄为中心悄然扩散。那不是灵力威压,而是某种更高层次的存在感,仿佛站在他们面前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片天地。
四人额角同时渗出冷汗。
他们是金丹修士,在绝情谷也算中坚力量,见识过元婴老祖的威压,感受过生死一线的危机。
但此刻凌玄给他们的感觉,比那些更恐怖。
那不是力量层面的碾压——凌玄的气息明明只有筑基期。
那是……本质层面的差距。
就像蝼蚁仰望苍穹,哪怕苍穹没有释放任何恶意,蝼蚁也会本能地颤抖。
凌玄没有理会他们的反应。
他的目光,始终看着祭台顶端。
看着苏晚晴。
第六级台阶。
第七级台阶。
第八级台阶……
当他踏上第九级台阶,终于完全站在祭台顶端时——
整个崩塌的祭台,忽然安静了一瞬。
不是声音的安静。
而是……某种更深层的“势”的安静。
狂暴的剑气风暴依旧在呼啸,崩塌的石块依旧在坠落,幽绿光柱依旧贯穿天地。
但所有的混乱,所有的喧嚣,在凌玄踏上祭台顶端的瞬间,仿佛都被某种无形的秩序梳理、安抚,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和谐。
就像暴风雨中,忽然出现了一片风平浪静的眼。
而凌玄,就站在风暴眼的中央。
祭台顶端,如今已是一片废墟。
原本平整的玄武岩地面四分五裂,巨大的裂缝如蛛网般蔓延,深处透出暗红色的光芒——那是“九瓣噬心莲”阵法核心破碎后泄露的能量。中央那个沸腾的血池已经干涸大半,只留下一个冒着热气的深坑,坑底隐约可见碎裂的血纹石。
七十二根光柱全部崩断,残骸散落一地,符文黯淡。
只有两样东西,还保持着完整。
一是悬浮在半空的苏晚晴。
二是……祭台正中央,那个直径三尺的圆形孔洞。
孔洞边缘的玄武岩已经彻底化为齑粉,但孔洞本身依旧存在,而且比之前更加深邃、更加黑暗。洞口上方三寸,那枚被苏晚晴净化过的引魂玉,此刻正静静悬浮着,散发着温润的冰蓝光泽,如同黑暗中的一盏孤灯。
凌玄站在孔洞这一侧。
苏晚晴悬在孔洞那一侧。
两人之间,隔着三丈距离,隔着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暗孔洞,隔着一枚静静旋转的引魂玉。
也隔着……整个绝情谷三千年的规矩,七年的恩怨,以及此刻近万道灼热的目光。
凌玄缓缓抬起头,看向苏晚晴。
苏晚晴也低下头,看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