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懦弱,但无罪。
目光继续移动。
扫过中间那些脸色惨白、瑟瑟发抖的内门弟子。
——平庸,但可救。
扫过右侧那些眼神闪烁、暗藏心思的戒律堂余党。
——该死,但暂时不必杀。
最后。
她的目光,落在了长老席上。
落在了七位元婴长老身上。
这一次,她的目光,多了一丝……嘲弄。
不是对个人的嘲弄。
而是对这个位置、对这个体系、对这三百年来的腐朽的嘲弄。
她的目光,首先落在戒律堂孙长老脸上。
孙长老浑身一颤,下意识地避开了视线。
——心虚。
然后,是执事堂赵长老。
赵长老脸色铁青,双手紧握,却不敢与她对视。
——愤怒,但恐惧。
符堂李长老眯着眼,指尖还在袖中推演,可速度明显慢了许多。
——算计,但迟疑。
器堂吴长老依旧闭目“感灵”,可蜡黄的脸上,肌肉在微微抽动。
——感知到了危险。
剑阁柳长空……
他的目光非但没有躲避,反而迎了上来!
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那是一种近乎疯狂的、遇见同道中人的兴奋!
——认可,甚至……渴望。
最后。
白长老。
白长老终于睁开了眼睛。
温润的眼眸深处,星辰光影已经停止流转,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静静地看着苏晚晴。
看了三息。
然后,缓缓开口:
“苏晚晴。”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你可知……你今日所作所为,已犯宗门十七条大罪?”
苏晚晴看着他。
冰蓝色的眼眸中,没有恐惧,没有辩解,甚至没有情绪波动。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与白长老眼中的平静,如出一辙。
“知道。”
她回答。
只有两个字。
却重如千钧。
白长老沉默了片刻。
然后,又问:
“你可知……这些罪,按宗规,该当何罚?”
“知道。”
“何罚?”
“废去修为,抽魂炼魄,永世不得超生。”
苏晚晴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白长老点了点头。
“既然知道……”
他顿了顿,目光忽然变得锐利:
“那你……可曾后悔?”
这个问题,让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后悔?
后悔杀了秦绝?
后悔当众叛逆?
后悔……走上这条不归路?
苏晚晴没有立刻回答。
她缓缓抬起头,看向天空。
看向那片被赤霞撕裂、此刻已经彻底晴朗的苍穹。
然后,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白长老。
看向这位绝情谷明面上唯一的元婴后期大修士。
看向这位三百年来,一直被视为宗门定海神针的老人。
她忽然……
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讥笑。
而是一种……释然中带着一丝悲悯的笑。
“后悔?”
她轻声重复这两个字。
然后,缓缓摇头。
“不。”
“我唯一后悔的是……”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转冷,如同万古寒冰:
“七年前,没有能力杀了秦绝。”
“没有能力……毁了这肮脏的祭台。”
“没有能力……”
她的目光,扫过全场,一字一句:
“让这场闹剧,提早七年结束。”
话音落下。
全场。
鸦雀无声。
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所有人呆呆地看着祭台上那个红衣身影。
看着她手中那柄滴血的短剑。
看着她脸上那抹悲悯而决绝的笑意。
终于明白了——
她站在这里,不是为了辩解。
不是为了求饶。
甚至不是为了……活着。
她站在这里,是为了……
宣告。
宣告一个时代的终结。
宣告一场复仇的完成。
宣告一个……
全新的、却注定充满血与火的未来。
死寂持续了五息。
五息后。
“哈哈哈……好!好一个‘提早七年结束’!”
剑阁柳长空忽然仰天长笑!
笑声酣畅淋漓,带着三百年来从未有过的痛快!
他猛地踏前一步,站在了长老席最前方,与苏晚晴隔空对视。
“苏晚晴!”
他朗声开口,声音如剑,铮铮作响:
“今日起,你便是我剑阁……”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第三百零七代——首席弟子!”
话音落下,全场哗然!
剑阁首席!
那是绝情谷年轻一代的最高荣誉!
是比戒律堂首席更加超然、更加尊崇的位置!
因为剑阁……独立于宗门所有堂口之外!
剑阁首席,只对剑阁长老负责,只尊剑道,不涉俗务!
这是柳长空能给出的……最高级别的庇护!
也是他,对苏晚晴那惊天一剑的……最高认可!
苏晚晴看着柳长空。
看了三息。
然后,缓缓摇头。
“谢柳长老厚爱。”
她的声音很平静:
“但弟子……不能接受。”
柳长空一愣:“为何?”
苏晚晴没有回答。
她只是转过身。
看向了身后,那个一直安静站着的青衣男子。
看向了她的师尊——
凌玄。
然后,她缓缓单膝跪地。
右手持剑,剑尖触地。
左手抚胸。
这是一个古老而庄重的礼节。
是弟子……向师尊宣誓效忠的礼节。
“师尊。”
她抬起头,看着凌玄。
冰蓝色的眼眸深处,那朵赤色剑花缓缓旋转,映照出凌玄平静的面容。
“七年前,是您救了我。”
“七年来,是您教导了我。”
“今日,是您给了我复仇的机会。”
她顿了顿,声音坚定如铁:
“弟子此生——只尊一师。”
“只从一道。”
“只奉……您一人之命。”
话音落下。
她低下头。
将手中的滴血短剑,双手奉上。
剑身横托,剑锋朝外。
这是……
交还权柄。
宣誓忠诚。
也是……
将所有的选择权,都交给了师尊。
凌玄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苏晚晴。
看着这个七年前躲在供桌下、眼中只有仇恨与绝望的小女孩。
看着这个七年来忍辱负重、一步步走到今天的倔强弟子。
看着这个今日终于破茧而出、一剑诛心、震慑全场的……
真正的战士。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缓缓伸出手。
不是去接剑。
而是……
轻轻按在了苏晚晴的头顶。
像七年前,在苏家祠堂里那样。
“起来吧。”
他说。
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苏晚晴抬起头。
凌玄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却真实存在的……
欣慰。
“剑,你自己拿着。”
“路,你自己走。”
“至于首席……”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柳长空。
看向那位眼中满是遗憾与不解的剑阁长老。
然后,缓缓开口:
“她不需要。”
“因为从今日起——”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扫过长老席,扫过台下近万弟子。
声音平静,却如同天道惊雷,在每个字里都蕴藏着改天换地的意志:
“绝情谷,不再需要任何‘首席’。”
“不再需要任何……高高在上的‘规矩’。”
“需要的是——”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苏晚晴。
看向她手中那柄滴血的短剑。
一字一句:
“每一个弟子,都能握住自己的剑。”
“都能走出……自己的道。”
话音落下。
远处幽兰居方向,那道已经炸开的幽绿光柱中——
百丈白骨真身,终于完全凝聚。
枯骨真人……
降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