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李芳远摆摆手,重新拿起奏折,变回了那个威严的君王,“夜深了,回去歇息吧。”
“是。”
世子起身,行礼,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停下,回头看了父亲一眼。李芳远低着头看奏折,没有看他。
门轻轻关上。
书房里只剩下李芳远一人。油灯的火焰在他脸上跳动,那些皱纹在光影中显得更深了。他维持着看奏折的姿势,但眼神是空洞的。
然后,很慢很慢地,他抬起手,按住了自己的眼睛。
这个动作持续了三秒。当他放下手时,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眼角有些微红。
“Cut!”
金元锡导演从监视器后站起来,用力鼓掌:“完美!两条都完美!”
现场的工作人员也都松了口气。这场戏的情感张力太大,所有人都被带入了那种压抑而复杂的氛围中。
金志洙坐在原地,没有立刻出戏。他还需要一点时间,让李芳远的那份沉重从身体里慢慢褪去。李准基从门外回来,眼睛还红着,显然也沉浸在情绪里。
“前辈……”他声音有些哑,“刚才您按眼睛那个动作……剧本里没有。”
“临时想到的。”金志洙说,“李芳远不会在儿子面前哭,但儿子走后,他需要一个释放的出口。哪怕只是一瞬间。”
李准基若有所思地点头,然后郑重地鞠躬:“谢谢前辈,今天学到了很多。”
“是你自己演得好。”金志洙拍拍他的肩,“继续保持这种投入的状态。”
中午休息时,林允儿发来消息。
“今天拍什么戏?”
“和世子的对手戏。很累,但完成了。”
“听起来很消耗情感。晚上要好好休息。”
“嗯。你呢?”
“在拍画报,主题是‘春’。摄影师一直让我笑,但我觉得春天的感觉不只是笑,也可以是……安静的期待。”
金志洙看着这条消息,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她能这样思考拍摄主题,说明真的在认真对待自己的工作,不满足于表面的漂亮。
“你说得对。”他回复,“春天不只是绽放,也是积蓄。”
“对!就是这个感觉!”她立刻回过来,“我跟摄影师说了,他想了想,说可以试试更内敛的表达。所以现在在调整方案。”
这种专业上的共鸣让金志洙感到一种奇妙的满足。他们都对自己的工作有要求,都愿意深入思考,都不满足于浮于表面的完成。
他放下手机,看着窗外。全州午后的阳光很好,洒在历史博物馆的仿古建筑上,给灰瓦白墙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远处有游客在拍照,笑声隐约传来。
这个世界很真实,也很美好。而他能通过表演,体验那么多不同的人生,感受那么多复杂的情感,是一种特权,也是一种责任。
下午的拍摄相对轻松,主要是补一些特写镜头和反应镜头。金志洙需要重复早上的表演,但每次都要保持同样的情绪浓度,这对专注力是很大的考验。
到收工时,他感觉整个人都被掏空了。不是体力上的,而是情感上的——一整天都活在李芳远对儿子的复杂感情里,那种沉重的父爱、愧疚和期待交织的情绪,消耗巨大。
回到民宿,金奶奶照例准备好了晚餐。看他疲惫的样子,她什么都没问,只是默默把参鸡汤推到他面前。
“奶奶,”金志洙忽然问,“您做母亲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金奶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怎么突然问这个?”
“今天演了一个父亲的角色,在想父母对孩子的感情。”
金奶奶在他对面坐下,眼神变得悠远:“做母亲啊……就是时时刻刻都在担心。小时候担心他生病,长大了担心他走错路,老了担心他过得好不好。但又不能总是说出来,怕给孩子压力。”
她顿了顿,接着说:“我儿子年轻的时候想去首尔学美术,我觉得那行当不稳定,不同意。他跟我吵了一架,还是去了。那几年我每天都在担心,怕他吃不好,怕他被人欺负,怕他梦想破灭了难受。”
“后来呢?”
“后来他成功了,开了自己的画廊。”金奶奶的笑容里满是骄傲,“现在想想,我当时担心那么多,其实孩子比我们想象的要坚强。父母能做的,就是相信他们,然后在需要的时候,给他们一个可以回来的家。”
这番话让金志洙陷入沉思。李芳远对世子的感情,或许也有类似的成分——既想保护,又怕过度保护;既想指引,又怕限制了他的成长。权力的滤镜让这一切变得更加复杂,但本质上,还是父母对孩子的爱。
“谢谢奶奶。”他认真地说,“您给了我新的理解。”
“谢什么,就是随便聊聊。”金奶奶站起来,“快吃吧,汤要凉了。”
晚饭后,金志洙回到房间。窗外,全州的夜幕已经降临,星星开始出现在深蓝色的天幕上。他拿出手机,给远在中国的父母发了条问候信息——用的是前世的习惯,每周一次,雷打不动。
然后他打开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下今天的感悟:
“李芳远对世子的感情,是所有父母对子女感情的极端版本——因为他是王,他的选择关乎国家命运。但剥离权力外壳,内核依然是爱:笨拙的、充满担忧的、不知如何表达的爱。而世子的回应,是所有孩子对父母感情的缩影:敬畏、渴望靠近、又害怕失望。”
写到这里,他停笔,看向窗外。
夜色中的全州很安静,远处有零星的灯火。六百年前,李芳远是否也曾在这样的夜晚,独自处理政务,想着如何把江山更好地传给儿子?
也许有。但此刻的金志洙,虽然也在灯下工作,却知道在百里之外的首尔,有个人刚刚结束画报拍摄,在跟他分享关于“春天的安静期待”的思考。
这种感觉很微妙,像细细的丝线,跨越距离,把两个各自忙碌的人联系在一起。
他放下笔,关灯躺下。在全州的这个夜晚,在演绎了一个君王的沉重父爱之后,金志洙自己却感受到了一种轻盈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