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臣认真地听着,记录着。李芳远每说一段,就不得不停下来,剧烈地咳嗽。化妆师准备的“血痰”道具派上了用场——他咳出的手帕上,有暗红色的血迹。
但最震撼的表演出现在后半段。
当交代完所有政务后,李芳远突然沉默了。他的眼神从刚才的锐利,渐渐变得空洞。视线越过大臣,看向虚无的远方。
“孤这一生……”他开口,声音比之前更轻,几乎像耳语,“杀过很多人。兄弟,政敌,无辜者……有时候夜里,他们会来梦里找我。”
大臣震惊地看着他。这是李芳远第一次如此直白地谈论自己的罪孽。
“但孤不后悔。”李芳远的眼神重新聚焦,那里面有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再来一次……孤还是会做同样的选择。为了这个国家……值得。”
说完这句,他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彻底瘫软在床榻上。之前强撑的威严瞬间崩塌,只剩下一个疲惫的、被病痛折磨的老人。
“殿下……”大臣的声音在颤抖。
李芳远摆摆手,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他闭上眼睛,眼角有一滴泪缓缓滑落——不是悲伤,不是恐惧,而是终于可以卸下一切重担的释然。
“Cut!”
金元锡导演喊停后,现场安静了好几秒。所有人都被刚才那段表演震撼了——那种从强撑到崩溃再到释然的情绪转变,被金志洙演绎得淋漓尽致,真实得让人心痛。
“太棒了……”导演喃喃地说,然后用力鼓掌。
金志洙还躺在床榻上,没有立刻起身。他需要时间从角色中抽离,让李芳远那份沉重的生命重量慢慢从他身体里褪去。
助理小跑过来,递给他水和毛巾。他慢慢坐起身,喝了口水,感觉喉咙真的有些沙哑——刚才的表演太投入,声带都绷紧了。
“志洙前辈,您没事吧?”饰演大臣的演员关切地问。
“没事。”金志洙摆摆手,“演得有些投入而已。”
卸妆花了很长时间。那些病容的妆容要仔细清理,不能损伤皮肤。等金志洙换回自己的衣服走出化妆间时,天已经快黑了。
他拿出手机,看到林允儿发来的消息:“快回来了吗?肉已经腌好了。”
“刚收工,现在回去。”
“好,路上小心。”
回韩屋的路上,金志洙开着车,心情有些复杂。下午那场戏消耗太大了,他现在还沉浸在李芳远那种濒死的疲惫感里。但同时,想到有人在等着他回家,心里又涌起一股温暖的慰藉。
这种矛盾的感觉很奇妙——他刚刚在镜头前演绎了一个君王的孤独死亡,但现实中的他,正要回到一个温暖的、有人等待的家里。
车子停在韩屋外时,院子里已经飘出了烤肉的香气。金志洙推门进去,看到林允儿正蹲在院子的石桌旁,小心翼翼地翻动着烤架上的肉片。旁边的盘子里已经摆好了各种小菜和蔬菜。
她听到声音,抬起头,对他笑了笑:“回来啦?正好,第一轮肉可以吃了。”
金志洙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烤肉的香气、蔬菜的清新、还有她温暖的笑容,像一股暖流,缓缓驱散了身体里残留的阴冷和沉重。
“今天拍得怎么样?”林允儿夹了一片烤好的肉放到他碗里。
“很累,但完成了。”金志洙如实说,“演了一个将死之人,感觉自己也死了一次。”
林允儿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她认真地看着他,然后轻声说:“那现在,好好吃饭,好好活着。”
简单的一句话,却像有魔力一般。金志洙看着她,看着她被炭火映红的脸,看着她眼里的理解和温柔,心里的某个角落突然就软化了。
“嗯。”他点头,夹起那片肉放进嘴里。韩牛的油脂在舌尖化开,鲜美的滋味瞬间充满口腔。
这才是活着的味道。
他们安静地吃着烤肉,偶尔交谈几句。夜幕完全降临,院子里的灯笼亮起来,暖黄的光晕笼罩着小小的空间。远处传来隐约的虫鸣,更衬得这一刻的宁静珍贵。
吃完饭后,两人一起收拾。林允儿洗碗,金志洙擦桌子,配合默契。等一切收拾妥当,他们坐在客厅的矮桌前,泡了一壶大麦茶。
“今天我去市场的时候,”林允儿捧着茶杯,忽然说,“听到两个老奶奶在讨论《王之影》。她们说很期待,因为李芳远是全州人——这里以前叫全罗道,是他的根基。”
金志洙有些意外:“她们知道这部电影?”
“当然知道,全州本地新闻都报道过好几次了。”林允儿笑了,“你现在是全州的名人了。金奶奶昨天还跟我说,有很多邻居问她要你的签名。”
这倒是金志洙没想到的。他一直专注于拍摄本身,几乎忘记了电影之外的影响。
“压力更大了。”他实话实说,“如果演不好,对不起这些期待。”
“但你会演好的。”林允儿的语气很笃定,“我看过你演戏,我知道你有多认真。”
她的信任像一股暖流,流进他心里。金志洙看着她,忽然很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举起茶杯:“谢谢。”
“谢什么?”
“所有。”他用了她昨天说的话。
林允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举起茶杯,和他轻轻碰了一下。
窗外,全州的夜空清澈,能看见明亮的星星。院子里,山茶树的花朵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在这个普通的夜晚,在这个全州安静的韩屋里,金志洙感受到了久违的、完整的温暖。白天在镜头前燃烧生命,晚上回到有人等待的家里,吃着热乎乎的饭菜,喝着温热的茶,聊着日常的话题。
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有事业可以全力以赴,有情感可以安放身心,有当下可以珍惜,有未来可以期待。
他喝光最后一口茶,看着对面正在安静喝茶的林允儿,心里涌起一个清晰的念头:
这条路,他要和她一起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