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上午,近十点的光景。夏末秋初的太阳已然升得老高,金灿灿的光芒却还不至于灼人,透过有风小院那棵老桂花树层层叠叠的叶子,筛落下来,变成一地晃动的、温暖的光斑。空气中弥漫着阳光烘烤草木的干爽气息,混合着厨房里隐约飘出的、昨日烧烤残留的淡淡烟火味,以及洱海方向吹来的、带着水汽的清新微风。
院子里静悄悄的,与昨夜的热闹喧嚣判若两地。胡有鱼的房间依旧门窗紧闭,里面悄无声息,想来昨晚喝得尽兴,此刻还在梦乡徜徉。娜娜大概去了小馆,大麦或许还在镇上租住的民宿里构思她的小说。谢晓春姐弟自然是一早便各自忙活去了。
唯有佳慧,那只日渐圆润的橘猫,此刻正霸占着马爷平日打坐专用的那个厚实蒲团,蜷成一团毛球,睡得昏天黑地。阳光恰好照在它身上,橘色的毛发边缘仿佛镀上了一层金边,它的小肚子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喉咙里发出极轻微的、满足的呼噜声,俨然是这小院今日份的“静”字担当。
王也坐在他惯常的那张藤编躺椅上,膝盖上放着一台轻薄但性能强劲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显示着复杂的K线图和一些外行人看了会头晕的财经数据与分析报告。他穿着简单的白色纯棉T恤和灰色休闲裤,头发有些随意的蓬松,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镜片后的目光专注而锐利,快速浏览着屏幕上滚动的信息流,手指偶尔在触控板上滑动或轻点。
也鸣科技的第三轮融资进展、拼夕夕最新的市场份额报告、几家他暗中关注的新兴科技公司的动态……这些远在魔都乃至更广阔世界的资本波澜与商业博弈,透过这根纤细的网络线缆,与这座洱海边宁静小院里的晨光连接在了一起。他看得认真,但眉宇间并无凝重之色,更像是一种习惯性的保持触角敏锐的“晨练”。
许红豆则坐在离他不远的另一张竹椅上。她穿了一条柔软的浅蓝色亚麻长裙,长发松松地绾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优美的脖颈线条。晨光里,她的侧脸线条柔和,皮肤白皙得几乎透明。她手里没闲着,正灵巧地用几根彩色的羽毛、铃铛和柔软的布条,编织着一根逗猫棒。这是她给佳慧准备的新玩具,动作细致而耐心,嘴角噙着一丝温柔的笑意。
马爷那个标志性的蒲团被佳慧占了,而蒲团的主人,今天却不见踪影。一大早,不到七点,马爷就在“有风小院”的微信群里发了消息,言简意赅:“各位,今日市场调研,深入敌后(指古镇及周边竞品奶茶店),探听虚实,归期不定,勿念。”后面还跟了个墨镜酷炫的表情。奶茶店的计划书和与谢和顺的合作意向基本敲定,接下来便是更具体、更琐碎的市场落地环节,这正是马爷擅长且热衷的“战场”。他就像个即将出征的老将军,虽然年纪不小,但干劲十足,对这片他打算开辟新事业的土地充满了探索欲。
小院里,一时间只剩下笔记本电脑风扇极轻微的嗡鸣、许红豆手中铃铛偶尔碰撞的清脆声响、佳慧均匀的呼噜声,以及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一种静谧而和谐的氛围在流淌。
许红豆编好了最后一根布条,将羽毛和铃铛固定牢靠,一根色彩鲜艳、颇具吸引力的逗猫棒就完成了。她拿在手里欣赏了一下自己的作品,满意地点点头。然后,她抬起眼,目光落在不远处正全神贯注于屏幕世界的王也身上。
阳光勾勒出他专注的侧脸轮廓,鼻梁挺直,嘴唇微抿,看起来严肃又……有点可爱。许红豆心里忽然升起一股顽皮的冲动。她看了看手里新做的逗猫棒,又看了看对周遭浑然不觉的王也,一个恶作剧的念头悄然成形。
她抿嘴偷偷一笑,蹑手蹑脚地从竹椅上站起来,像只准备扑击猎物的猫咪,悄无声息地挪到王也身边。佳慧在蒲团上动了动耳朵,似乎有所察觉,但只是掀开眼皮瞥了一眼,又懒洋洋地合上,继续它的美梦。
许红豆屏住呼吸,将手中那根崭新的、缀着羽毛和铃铛的逗猫棒,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伸到了王也的笔记本电脑屏幕前。彩色的羽毛轻轻晃动着,试图吸引“猎物”的注意。
王也正看到一份关于也鸣科技未来战略布局的内部简报,思路清晰,数据详实,他沉浸其中,下意识地思考着几个关键节点。忽然,视野里闯入一抹跳跃的彩色,还伴随着极细微的铃铛声,打断了他的专注。他下意识地皱了下眉,视线从屏幕上移开,顺着那根碍事的逗猫棒看去——
只见许红豆正站在他身侧,手里举着逗猫棒,脸上是极力憋着笑、却又明显恶作剧得逞的得意表情,眼睛弯成了两弯月牙,亮晶晶的,满是狡黠和顽皮。
王也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他有些无奈,又有些好笑,摘下鼻梁上的防蓝光眼镜,揉了揉眉心,回头看向许红豆,故意板起脸,白了她一眼,语气带着几分被打扰的“不满”和习惯性的宠溺:
“豆啊,别闹。多大的人了,还跟小孩一样。”他这话本是随口一说,带着亲昵的调侃,意思是说她行为幼稚,像个小孩子。
然而,听在许红豆耳中,尤其是“多大的人了”这几个字,却像是一颗小石子,轻轻投进了她原本平静的心湖,漾开了一圈微妙的涟漪。
她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了些许,原本举着的逗猫棒也缓缓放了下来。但她没有走开,反而向前一步,不由分说地侧身坐到了王也的腿上——躺椅足够宽大,容纳两人虽然有些挤,却也更显亲密。
王也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怔,下意识地伸手揽住她的腰,以防她掉下去。笔记本电脑因为他身体的晃动而歪了歪,他赶紧用另一只手扶住。
许红豆却不管这些,她调整了一下姿势,舒舒服服地靠在王也怀里,然后抬起头,一双清澈的眸子直直地望进王也眼里,不说话,只是微微歪着头,眼神里带着一种审视的、略带挑衅的、又分明是故意找茬的笑意,重复了一遍王也刚才的话:
“你刚说什么?”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点撒娇的意味,但眼底那抹狡黠的光芒却丝毫未减。
王也愣住了。他说了什么?不就是让她别闹,说她像小孩吗?这有什么问题?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许红豆的眼睛像两潭深水,清晰地映出他有些懵圈的脸。他大脑飞速运转,将自己刚才的话拆解重组——“别闹”……没问题;“多大的人了”……嗯?
电光石火间,一个念头闪过脑海:年龄!许红豆比他大五岁!虽然她看起来年轻得根本不像,虽然他们之间从未真正在意过这点差距,虽然她平时也常以此自嘲或调侃他,但女人心,海底针……难道刚才那句“多大的人了”,无意中碰到了她某根敏感的神经?
想到这种可能性,王也心里顿时警铃大作。他可不想在这样一个美好的早晨,因为一句无心之言引发一场“血案”。他立刻采取行动,试图用行动化解潜在的“危机”。
他扶稳电脑,空出那只手,捧起许红豆的脸,不由分说地、结结实实地在她唇上亲了一口。这一下又快又准,带着点安抚和讨好的意味。
“我没说你年龄的问题。”王也亲完,看着她的眼睛,语气诚恳地解释,试图澄清,“我是说你刚才那举动,像小孩子一样可爱,没别的意思。”
然而,许红豆却并没有像他预期的那样,轻易被这个吻和解释“收买”。她依旧歪着头,那双会说话的眼睛还是直勾勾地看着他,嘴角似笑非笑,仿佛在说:“哦?是吗?我怎么觉得你就是在暗示我年纪大呢?”
王也被她看得心里有些发毛,搜肠刮肚地想再说点什么来证明自己的“清白”,却发现语言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一种熟悉的、在许红豆这种“不讲理”状态下的无力感涌上心头。他知道,有时候跟她讲道理是没用的,尤其是在她故意要“作”一下的时候。
就在他绞尽脑汁、进退两难之际,救星出现了——或者说,是转移注意力的契机出现了。
一直霸占着马爷蒲团酣睡的佳慧,不知是被他们刚才的动静吵醒,还是终于睡够了,伸了个极尽舒展、几乎拉成一条直线的懒腰,然后张开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露出粉嫩的小舌头和尖尖的牙齿,最后,发出一声娇嗲又清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