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林凡轻车简从,让司机把车停在农机厂门口,自己一个人走了进去。
厂区不大,红砖厂房有些年头了,墙皮斑驳。院子里堆着生锈的钢材和半成品,几个老师傅正蹲在地上修一台拖拉机头,叮叮当当的敲打声混着柴油味飘过来。
门卫老大爷认得这位县里知名大人物,赶紧要往里面通报,被林凡拦住了:“不用,我随便看看。”
他走到那几个老师傅旁边,蹲下来:“师傅,这机器哪儿坏了?”
一个满脸油污的老师傅颇不耐烦地抬头瞅了他一眼,没认出是谁,随口道:
“变速箱打齿,老毛病了。这批齿轮钢口不行,磨损快。”
“多久修一次?”林凡问。
“勤着用,个把月就得拾掇一回。”老师傅抱怨,“耽误活不说,光换件钱就不少。”
正说着,一个洪亮的声音从后面传来:“谁啊?闲唠嗑不干活!”
林凡回头,看见一个身材敦实、穿着蓝色工装、头发花白的男人走过来,正是郭厂长。
郭厂长走到近前,眯着眼看了林凡两秒,忽然“哎哟”一声:
“林县长?!您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来看看咱们厂。”林凡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郭厂长,刚才听师傅说,这机器老坏?”
郭厂长脸色有点尴尬:“是……设备老了,有些老古董都是前苏联援助的,现在零件早都停产了。我们也想更新换代,可厂子效益不行,实在没什么经费。”
林凡点点头,这是兴元乃至整个汉西老厂子的现状,生产设施落后,但好在县上没人竞争,便这么半死不活地挣扎着。林凡指着厂房里几台正在运转的机床:“那些设备,运行状态怎么样?平时怎么知道该不该保养?”
“靠老师傅听声音、看震动。有经验的能听出个大概,但说不准具体啥时候该修,有时候等到真坏了,耽误一批活,就比较头大。”
“要是能提前知道呢?”林凡问,“比如,设备转速、温度、震动幅度,这些数据实时监控,一旦有异常趋势就报警,提醒你们提前保养或者检修。”
郭厂长愣了愣,笑了:“林县长,您说的那是大厂、高科技厂才有的玩意儿吧?我们这小厂子,哪用得起那个。”
“县里虽然暂时没条件把生产设备都给在你们换一遍,但县里正在做实验,可以出技术、出设备,搞这种预防性维护,把监控平台免费给你们装上,试用三个月。”林凡看着郭厂长,“不要你们一分钱,就试试看,这东西到底管不管用。”
郭厂长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了,眼神里透着怀疑:
“免费?天下哪有免费的午餐。林县长,您直说吧,想要我们厂干什么?”
林凡语气诚恳,“你也知道咱们南城产业园吧,产业园搞了个工业互联网平台,想找一家实实在在的制造企业试试水。你们厂设备老、问题多,正好能检验这平台到底灵不灵。要是灵,你们受益;要是不灵,我们撤走,绝不打扰。”
郭厂长盯着林凡看了好一会儿,掏出烟盒,递给林凡一支,自己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林县长,我不是不信您。但这年头,各种‘试点’‘示范’我们见多了,最后都是雷声大雨点小,折腾一圈,厂子没捞着好处,还得配合着写材料、拍照片,劳民伤财。”
“咱们不写材料,不拍照片。”林凡把头凑过去,郭厂长给林凡也把烟点上。林凡没有烟瘾,但是也会抽,多数时候是拉近关系时“陪一根”。
“就实实在在干三个月。你们只需要配合我们技术员安装传感器、接数据线。三个月后,咱们拿数据说话:设备非计划停机时间少了多少、维修成本降了多少、产量提了多少。这些数据,你们自己核,我不看都行。”
烟雾在两人之间缭绕。
院子里叮叮当当的敲打声还在继续。
良久,郭厂长把烟头扔地上,用脚碾灭:“成!林县长,我老郭信你一回!但咱们丑话说前头,要是这东西光添乱不顶用,三个月后我可要骂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