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敕”字,就那样凭空浮现在生死簿的封页上。
它不是墨迹,也不是烙印,更像是从纸张的背面,渗透出来的一道规则的剪影。笔画古朴,结构森严,不带任何情感,却散发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绝对的威严。
这股威严,与崔珏催动生死簿时的阴邪霸道截然不同,也与林霄的道解之术的空灵通透迥异。它更古老,更根本,仿佛是这方天地在宣告自己的存在。
地牢内刚刚回暖的气息,瞬间被这股威严压得凝固。
苏凝扶着墙壁,勉力站稳,看着那个字,只觉得自己的神魂都在微微颤栗。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对至高规则的敬畏。
“这是……”她看向林霄,声音有些干涩。
林霄的目光,也凝固在那个“敕”字上。
他比苏凝感受得更深。在他的道解视野中,这个字就像一个坐标,一个锚点,将这本脱离了掌控的生死簿,重新与凡界最底层的,那套名为“天道”的规则,牢牢地锁在了一起。
从这一刻起,这本册子,才算真正地,物归原主。
“它在自我修正。”林霄低声说道,像是在回答苏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凡界的法则,开始重新接管这里的秩序了。”
这个“敕”字,不是命令,而是一个宣告。宣告混乱的终结,秩序的回归。
崔珏,以及他背后的势力,对凡界阴司的污染,从根源上,被斩断了。
苏凝明白了林霄的意思,心中那块一直悬着的大石,终于落下了大半。只要根基稳固,那些盘根错节的枝蔓,总有办法一一剪除。
她刚想松一口气,林霄怀中,却突然响起一阵急促而尖锐的蜂鸣!
嗡——
一枚被他贴身收藏的玉符,骤然变得滚烫,并迸发出刺目的血色光芒。
那是玄尘道长留给他的,用以跨界传讯的,最高等级的警示符。除非灵界遭遇灭顶之灾,否则绝不会被激活。
林霄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顾不得其他,立刻将一丝神念探入玉符之中。
下一刻,一道熟悉,却充满了焦灼与疲惫的声音,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响。
是夜琉璃。
她的声音不再有平日的清冷,而是急促得像一串断线的珠子,每一个字都带着金铁交鸣的杀伐之气与难以掩饰的虚弱。
“林霄!玄煞回来了!”
“他的力量……变得完全不一样了,是真正的堕仙之力,我们的净化字气对他几乎无效!”
“联盟西线的据点,在三个时辰内,全线崩溃……他正带着灭字门主力,猛攻凌霄城!”
“墨麒麟重伤……我们……快撑不住了……”
“速归!”
短短几句话,信息量却如山洪般冲垮了林霄刚刚筑起的平静。
玄煞。
堕仙之力。
凌霄城被围。
墨麒麟重伤。
每一个词,都像一柄烧红的铁锥,狠狠扎进他的心里。
他才刚刚回来,才刚刚找到苏凝,才刚刚许下承诺,要留下来,清理这凡界的污秽。
可他一手建立起来的,作为对抗未来更大危机的基石的字脉守护联盟,此刻却正在万里之外的另一界,面临着分崩离析的险境。
那枚传讯玉符的光芒,在传递完信息后,迅速黯淡下去,甚至表面都出现了一丝裂痕,显然,启动这次传讯,对灵界那边的夜琉璃而言,也付出了极大的代价。
地牢里,再度陷入了死寂。
林霄静静地站着,垂在身侧的手,不知不觉间已紧紧攥成了拳。
那股刚刚沉淀下去的,冰冷的杀意,再次从他心底深处,不可遏制地翻涌上来。
苏凝看着他。
看着他骤然绷紧的侧脸,看着他眼中一闪而逝的血色,她什么都明白了。
她没有问发生了什么。
只是走到他身边,伸出手,轻轻地,将他那只因过度用力而指节发白的手,缓缓掰开。
她的手很凉,还带着伤,动作却很温柔。
“去吧。”
她开口,只说了这两个字。
林霄的身体,微不可察地一僵。他转过头,看向苏凝。
她的脸色依旧苍白,气息也依旧虚弱,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那里面没有挽留,没有委屈,只有一种超乎寻常的,清澈的理解。
“这里……”林霄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沙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