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并不响亮,甚至可以说是平静。
它没有盖过战场上震天的喊杀与轰鸣,却像一根无形的,冰冷的针,精准地刺入了这片沸腾的血色喧嚣之中,让所有听见它的人,心脏都猛地一缩。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这道声音,切割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城楼之上,那柄裹挟着堕仙法则的黑色巨剑,距离夜琉璃的头顶,已不足三尺。剑锋未至,那股足以湮灭神魂的终结之意,已经让她本就摇摇欲坠的鬼王之躯,开始寸寸崩解。
夜琉璃的眼中,那抹凄美的决绝,已经凝固。
然而,就是这道声音,让她凝固的瞳孔,重新泛起了一丝微光。
是……他?
玄煞那张被黑色魔气笼罩的脸,也僵住了。那副猫戏老鼠的残忍笑容,还挂在嘴角,却显得无比滑稽。他猛地转头,目光如两道实质的黑色闪电,刺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战场之下,一个正挥舞着断刀,准备与扑上来的三个魔化士兵同归于尽的联盟老兵,动作顿住了。他那只独眼里,浑浊的泪水还未流下,便被一种无法言喻的狂喜所取代。
另一处,一名年轻的治疗修士,正抱着一具尚有余温的同伴尸体,无声地啜泣。听到这声音,她像是被惊醒的鹿,茫然抬头,那双被绝望浸透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一点星火。
无数正在溃败,正在死战,正在绝望的联盟修士,在这一刻,都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他们循着那道声音,望向天空。
那里,凌霄城上空那片被血色与黑气搅得如同混沌般的空间,一道裂缝,无声地张开。
一道青衫身影,从中一步踏出。
他出现得那样突兀,又那样理所当然。
仿佛他本就该在那里。
战场的血腥,魔化的恶气,狂暴的能量乱流,所有这些污秽与混乱,在靠近他身周三尺之地时,便如同遇到了无形的壁垒,被悄然荡开,无法侵染他分毫。
“首领!”
“是林首领!”
“首领回来了!”
短暂的死寂之后,不知是谁,用嘶哑的嗓音,喊出了第一声。
这一声,就像投入干柴的火星,瞬间点燃了整片战场。
“首-领——!”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从联盟那残破的阵线中,轰然爆发。那声音里,蕴含着死里逃生的庆幸,蕴含着见到主心骨的狂热,更蕴含着一种被压抑到极致后,终于找到宣泄口的,滔天的战意!
那名准备自爆的老兵,扔掉了断刀,从地上捡起一杆长枪,红着眼,一枪将面前一个还在发愣的魔化士兵,洞穿了胸膛!
那名哭泣的治疗修士,抹干了眼泪,指尖重新亮起柔和的灵光,为一个重伤的同伴,稳住了即将消散的生机。
原本已经摇摇欲坠,即将崩溃的防线,在这一刻,竟奇迹般地,重新稳固,甚至,开始向前反推!
士气,回来了。
城楼之上,夜琉璃看着那道熟悉的身影,紧绷到极限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一股无法抵御的虚弱感,如潮水般涌来,她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一软,向后倒去。
但她没有倒在冰冷的地面上。
一双温暖的手,及时地,从她身后,扶住了她的肩膀。
是联盟的长老。
夜琉璃靠着长老,看着那柄悬停在半空,因主人的心神动摇而威势大减的黑色巨剑,又看了看下方血泊中,气息奄奄的墨麒麟,最后,她的目光,落回到那道青衫身影上。
她没有说话,只是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泛起了一层极淡的水雾。
他终究,还是赶上了。
“不可能!”
玄煞终于从震惊中,发出了一声夹杂着暴怒与不解的咆哮。
“本座在凡界布下的天罗地网,足以困住你十天半月!你怎么可能……”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林霄,根本没有理他。
林霄的目光,穿过他,落在了他身后的城楼上。先是看了看被长老扶住,脸色苍白如纸的夜琉璃,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歉意。然后,他的视线,移到了倒在血泊中的墨麒麟身上。
看到墨麒麟腹部那道不断逸散着黑色法则之气的狰狞伤口,看到它那双原本灵动的金色眼眸,此刻已是黯淡无光,林霄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终于,燃起了一簇冰冷的火焰。
被无视了。
彻彻底底地,被无视了。
玄煞的怒火,轰然爆发。他可是堕仙,是即将执掌灵界,君临天下的存在!这个区区凡界飞升的蝼蚁,竟敢如此轻慢于他!
“你在找死!”
玄煞怒吼一声,那柄悬停的黑色巨剑,再次爆发出毁灭性的威压,不再斩向夜琉璃,而是调转方向,向着天空中的林霄,怒斩而去!
这一剑,比刚才更快,更狠!
剑身之上,黑色的法则符文流转,所过之处,连空间都被那股堕落、终结的法则,腐蚀得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然而,林霄依旧没有看他。
他只是随意地,抬起手,对着墨麒麟的方向,屈指一弹。
一道肉眼几乎无法看见的,晶莹剔透的“清”字,从他指尖飞出,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墨麒麟那狰狞的伤口上。
没有灵光,没有波动。
但那伤口处,正疯狂侵蚀着墨麒麟生机的黑色法则之气,竟如同遇到了克星,猛地一滞,扩散的速度,瞬间慢了下来。
墨麒麟那黯淡的眼眸,也因此,恢复了一丝微弱的神采,它艰难地抬起头,看向天空,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带着孺慕之情的低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