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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慢慢走着,太阳落山。
方岩站在夹缝里,看着那条街从亮变暗。先是那些铺子的门板一扇一扇拼上去,发出沉闷的声响,像在给棺材盖上盖子。然后那些摆摊的收起棚子,把货物一样一样装进担子里,挑着走了。然后那些走来走去的人也少了,有的低着头匆匆走过,有的站在门口往街两头看了看,然后缩进门里,把门关上。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灯笼在风里晃,一晃一晃的,把影子拉得很长,像活物在地上爬。
街上的人越来越少了,有的关门了,有的回家了,有的躲起来了。他们知道今天晚上会有事,但他们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方岩握紧万魂战斧,斧柄是凉的,贴着掌心,很稳。他从夹缝里走出来,走向城门口。韩正希跟在他身后,小鹿在她怀里亮着,五色光芒透过衣襟漏出来,在黑暗中很亮,像一盏不会灭的灯。老刀走在最后面,黄刀握在手里,独眼盯着四周,他的腿还是瘸的,但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靴子落在青石板上,发出嗒嗒的声响,一下一下的,像在数步子。
城门口已经有人了。阿木站在最前面,他身后站着十几个人,都是那天在树林里见过的年轻人。他们手里拿着东西——有的拿着锄头,铁头在月光下泛着寒光;有的拿着棍子,棍子是槐木的,很粗,被握得发亮;有的拿着菜刀,刀刃上还有缺口,是切菜切出来的。他们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那种“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平静。方岩走到他们面前,停下来,看着他们。
于是,阿木往前走了一步,说了句话,指了指方岩,又指了指自己,然后做了一个“一起”的手势——他的双手合在一起,十指交叉,握紧。和那天在树林里做的一样。方岩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看着城里那条街。街上很暗,灯都灭了,门都关了,没有人。只有风从街那头吹过来,卷起几片落叶,在青石板上沙沙地响。但方岩知道,那些关上的门后面,那些灭了灯的窗户后面,那些不敢出声的黑暗里——有人在看,在听,在等。
等了很久。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那股腐朽的、潮湿的味道,像什么东西烂了很久。那味道钻进鼻子里,黏糊糊的,像有什么东西贴在鼻腔里面。方岩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万魂战斧握在手里,斧柄被他握得发热。韩正希站在他旁边,小鹿的光芒一明一暗,照着他们的脸,也照着地上那一小片青石板。老刀站在最后面,黄刀立在身边,独眼半闭着,像在打盹,但他的手一直搭在刀柄上。
然后,方岩听到了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脚步声很重,很沉,很整齐,像军队在行军。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整齐的声响,嗒,嗒,嗒,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敲鼓。他从城门口看过去,看到那条街的尽头,有很多灯笼在亮。灯笼是红色的,在黑暗中很刺眼,像一只只血红的眼睛。那些灯笼排成一排,从街那头慢慢移过来,光晕晃来晃去,把两边房子的墙照得忽明忽暗。灯笼越来越近了。方岩看清了灯笼
最前面是那个胖子,他换了一身衣服,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袍,袍子是绸缎的,在灯笼光里泛着暗沉的光,像一层蛇皮。那人头上戴着一顶黑色的帽子,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半边额头。他的脸上没有笑容了,只有那种冷酷的、什么都干得出来的表情。他的嘴唇抿着,下巴的肉抖了一下,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那条缝里有光,是那种“你会后悔”的光。胖子身后跟着瘦高个和矮胖。
至于那个瘦高个穿着那件灰色的长衫,手里没有拿扇子,但他的手还是那个姿势,手指微微弯曲,像还握着什么。他的脸上有笑容,不是那种假笑,是那种得意的、胜券在握的笑。矮胖跟在他后面,低着头,不敢看人,他的脚步很碎,像怕踩到什么东西。再后面是几十个穿着黑衣服的壮汉,手里拿着刀、枪、棍棒。刀是砍刀,很宽,很重,在灯笼光里泛着白晃晃的光。枪是红缨枪,枪头是铁的,红缨已经脏了,变成黑红色,像干了的血。棍棒是木头的,很粗,一头包着铁皮,在青石板上拖着,发出刺耳的声响。他们的脸上没有表情,像一群被驯服的狗,等着主人的命令。
胖子走到城门口,停下来,看着方岩。他的眼睛很小,但在黑暗中很亮,是那种“你以为你赢了”的亮。他的目光从方岩的脸上移到方岩的斧头上,从斧头上移到韩正希怀里的小鹿上,从小鹿上移到老刀的黄刀上。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短,短得像刀锋上闪过的光。胖子开口了,说了很长一段话。他的声音很大,在空旷的城门口回荡着,像打雷。方岩听不懂,但他看懂了胖子的手势——胖子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这座城,然后做了一个“我是主人”的手势。他的双手从胸口划出去,画了一个大圈,把整座城都圈在里面。
然后他指了指方岩,又指了指城外,然后做了一个“跪下”的手势。他的手指从方岩的头顶压下去,往下按了按,像在按一个按钮。方岩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胖子,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双小小的、冷酷的、藏在肥肉后面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是愤怒,是恐惧,是那种“你怎么还不跪下”的不耐烦。胖子的脸色变了。他的嘴唇在抖,不是害怕,是愤怒。脸上的肉在抖,下巴的肉在抖,脖子上的肉也在抖。他又说了一句话,这次声音很大,很大,整条街都听得见。那声音像炸雷,震得灯笼都在晃。阿木忽然开口了,他也说了一句话,声音也很大,也很大,整条街都听得见。他说完,身后那十几个人也开口了,一起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大,很大,像打雷。方岩听不懂他们说的是什么,但他看懂了那些手势——他们在说“你撒谎”。
瘦高个往前走了一步,指着阿木,说了一句话。他的声音很尖,像指甲划过黑板。阿木也往前走了一步,指着瘦高个,说了一句话。然后两个人都说了很多话,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急,像两只要咬死对方的狗。瘦高个的脸红了,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来,像一条一条的蚯蚓。阿木的脸也红了,他脸上那道疤更红了,像要裂开。方岩站在那里,听着那些他听不懂的话。但他看到,那些关上的门后面,开始有人走出来了。一个人,两个人,三个人——越来越多的人从那些门后面走出来,从那些灭了灯的窗户后面探出头来,从那些不敢出声的黑暗里走出来。他们站在街上,看着阿木和瘦高个,听着他们说的话。他们的脸上有震惊,有愤怒,有恐惧——各种各样的都有,但不再是麻木了。一个老妇人,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出来,站在门口,看着那些人。一个中年男人,光着膀子,手里还拿着一条毛巾,像刚从澡堂子里跑出来。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孩子在她怀里哭,她捂住孩子的嘴,眼睛却盯着阿木和瘦高个。韩正希靠近方岩,声音很轻,一边听一边翻译:“阿木在说……瘦高个收了洋人的钱,一个活人五十两银子……去年那一家五口,老的小的,被卖了,一个都没剩下……瘦高个在说阿木撒谎,说阿木是坏人,说阿木想造反……阿木在说,他不怕,他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她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
胖子忽然开口了,声音很大,很大,压过了所有人的声音。他说了一句话,然后那些穿黑衣服的壮汉都往前走了半步,举起了手里的刀、枪、棍棒。刀举起来的时候,月光照在刀刃上,反射出白晃晃的光。枪举起来的时候,枪尖对着方岩,像一排刺。棍棒举起来的时候,在青石板上拖出刺耳的声响。方岩握紧了万魂战斧。他往前走了一步,挡在阿木前面,看着胖子。他的脚步很重,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那声响不大,但在安静的城门口很响,像有人在敲钟。胖子看着他,眼睛里的光变了。不再是那种“你以为你赢了”的亮,是那种“你死定了”的冷。他抬起手,指了指方岩,然后做了一个“杀”的手势。他的手掌从脖子上横着划过去,像在割喉咙。
那些穿黑衣服的壮汉冲了过来。方岩没有动。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冲过来的人。他的心跳很稳,一下一下的,像鼓点。他的手握着斧柄,很稳,没有抖。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人的声音,是风的声音,是大地在震动的声音,是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苏醒的声音。方岩抬起头,看到天边,有一团黑云。不是雨云,雨云是灰白色的,是厚的,是沉的,压得很低。那团云是黑色的,浓得像墨汁,像有人把一缸墨泼到了天上。云在翻涌,不是被风吹的那种翻涌,是自己翻涌,像活物在里面挣扎,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云在扩散,边缘像水波一样往外推,一圈一圈的,推得很慢,但不停。云在往这边压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大。
云看到的一样,但这次更近了,近到能看到那东西的轮廓,像山,像雾,像什么东西的影子。那些冲过来的壮汉停下来了。他们也看到了那团黑云。他们的脸上有恐惧,不是那种装出来的恐惧,是真正的、从骨头里渗出来的恐惧。他们的手在抖,刀在抖,枪在抖,棍棒在抖。有人往后退了一步,有人把刀放下了,有人蹲下来,抱着头。胖子也看到了。他的脸白了,不是那种没有血色的白,是那种蜡像一样的白,白得发亮,白得像死人。他的嘴唇在抖,手也在抖,腿也在抖。他指着那团黑云,说了一句话,声音在发抖,像风吹过的树叶。街上的人都看到了。那些从门后面走出来的人,那些从窗户后面探出头来的人,那些从黑暗里走出来的人——他们都看到了那团黑云。他们的脸上有恐惧,有绝望,有那种“我们完了”的表情。有人哭了出来,有人跪了下来,有人转身就跑。方岩站在那里,看着那团黑云,看着那些恐惧的人,看着那个发抖的胖子。他握紧万魂战斧,斧柄是凉的,贴着掌心,很稳。他转过身,看着韩正希,声音很沉:“走。”韩正希看着他:“去哪里?”方岩指了指南方,那个黑云来的方向:“去那里。”
方岩没有回头。他走出了城门,走向那团黑云,走向那个他要去的地方。韩正希跟在他身后,小鹿的五色光芒在黑暗中很亮,像一盏不会灭的灯。老刀走在最后面,黄刀握在手里,独眼盯着前方。身后,那座城在混乱中,那些人在恐惧中,那个胖子在发抖中——但方岩没有回头。他只是在走,往南走,往那些洋人来的方向走,往他的阿妈被带走的方向走。他的心跳很稳,一下,一下,一下,像鼓点,像脚步声,像不会停下来的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