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天还没亮,方岩被一阵嘈杂声吵醒了。
他睁开眼睛,看到城里有火光,不是那种安静的、照着街道的灯笼的光,是那种跳动的、在燃烧的火光。那光从城中间那间大屋子的方向升起来,把半边天都映红了,像有什么东西在烧,又像有什么东西在往外喷。他站起来,走出城门,走进城里。街上有很多人,有的在跑,有的在喊,有的在哭。一个老头从他身边跑过去,光着脚,手里拎着一只鞋,鞋掉了都不知道。一个妇人抱着孩子蹲在墙角,孩子在哭,她捂住孩子的嘴,自己的嘴张着,发不出声音。空气中有一股味道——烧焦的味道,血的腥味,还有一种说不清的、让人想吐的味道。那味道黏糊糊的,钻进鼻子里,像有什么东西贴在鼻腔里面。
刘三站在城中间那间大屋子前面,就是以前胖子坐镇的地方。那间大屋子的门被砸开了,门板歪在一边,上面有脚印,有刀砍的痕迹。门口的石阶上全是血,还没干,在火光中泛着暗红色的光。刘三身后站着二十多个拿着武器的年轻人,有的拿着锄头,有的拿着棍棒,有的拿着从管理者家里抄来的砍刀。他们的脸上有汗,有血,有那种“终于等到这一天”的表情。面前跪着十几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是原管理者的家人和亲信。他们的手被绳子绑在身后,绳子勒得很紧,手腕勒出了红印,有的已经破皮了,血渗出来。他们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膝盖人用脚踢他,让他跪好。
刘三的脸上没有表情,像一张面具。他看着那些跪着的人,然后开口了,说了一段话。声音很大,整条街都听得见。旁边有人翻译给方岩听——韩正希不在,她去找吃的了,天没亮就走了,说去城外找点野菜,城里的东西她不敢吃了。那个翻译是一个年轻人,读过几年书,能说几句方岩能听懂的官话,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墨水印,像刚从书堆里爬出来。那个年轻人说:“刘三说……这些人,每一个都帮过那些畜生做坏事。这个老头,是瘦高个的账房,帮着记账,知道每一笔卖人的钱。这个女人,是胖子的姘头,帮着藏钱,帮着传话。这个年轻人,是矮胖的打手,打过很多人,打死过两个人。”方岩听着,看着那些跪着的人。他们的脸上有恐惧,有眼泪,有哀求,有愤怒——各种各样的都有。那个账房老头没有表情,只是低着头,像一截木头,头发全白了,稀稀疏疏的,能看到头皮。脸上的皱纹很深,像刀刻出来的。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不知道在念什么。那个女人在哭,哭得很响,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她跪着往前挪了两步,想抱刘三的腿,被旁边的人一脚踹回去,趴在地上,又爬起来,继续哭。那个年轻人跪在最后面,低着头,不敢看人,他的身体在抖,抖得很厉害,像一片被风吹着的叶子。
刘三让人把那些跪着的人一个一个拉起来,问他们话。他问得很细——你叫什么,你干了什么,你收了多少钱,你打死了谁。他的声音很沉,很慢,像在念一份判决书。旁边有人把他的话大声重复一遍,让整条街的人都能听到。那些人有的承认了,有的不承认,有的哭着求饶,有的沉默不语。一个胖女人被拉起来,她是胖子的姘头,脸上抹着脂粉,被泪水冲成一道一道的,像花脸。她哭着说,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跟着胖子过日子,胖子做什么她都不管。刘三问她,那些钱藏在哪里?她不说。又问了一遍,还是不说。
刘三的脸色变了,他往前走了一步,盯着她,声音很大,很大。她吓得瘫在地上,裤子湿了,尿了一地。旁边的人笑了,笑得很刺耳。方岩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插手。这是他们的事,是这座城的人的事,是他一个外人不该管的事。但他看着那些跪着的人,看着那些被拉起来问话的人,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同情,不是愤怒,是一种很奇怪的、像什么东西堵在胸口的感觉。他想起那些被绑着的人的眼睛,那些在黑暗中很亮的、绝望的、已经放弃了挣扎的眼睛。他又想起那些被从地窖里放出来的人,那些不会说话、不会走路、缩在角落里抱着头的人。他还想起那个账房老头记的账——张二狗,李小花,王老四。他们都是人,有名字的人。方岩的手垂在身侧,握着万魂战斧的斧柄,握得很紧,但他没有动。
那个账房老头被拉起来了。他的腿不好,站不稳,被人架着胳膊,整个人往下坠,像一袋湿沙子。刘三问他话,他不说话。又问了一遍,还是不说话。刘三的脸色变了,他的眼睛红了,手也在抖,手指掐进掌心里,掐出月牙形的印子。他往前走了一步,盯着那个老头,声音很大,很大。那个翻译在旁边小声说:“刘三在说……你记的账,每一笔,我都看到了。去年八月,你记了一笔,五十两银子,卖了七个人。今年三月,你又记了一笔,八十两银子,卖了十二个人。那些人的名字,你都记了——张二狗,李小花,王老四……他们都是人,有名字的人。”那个老头终于开口了,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翻译说:“他说……他只是个记账的。”
刘三沉默了。
他看着那个老头,看了很久。老头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是灰的,像两颗石头。他没有求饶,没有哭,没有解释。他只是说,他只是个记账的。方岩看着那个老头,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很奇怪的感觉——这个老头,他记了那么多笔账,记了那么多人的名字,他有没有想过那些人被卖了之后会怎样?他有没有想过那些人的家人会怎样?他有没有在夜里睡不着的时候,想起那些名字?还是他根本不在乎,只是记账,领钱,吃饭,睡觉,和以前一样,和以后一样?刘三转过身,从旁边一个人手里拿过一把刀。刀是铁的,很沉,刀柄上缠着布条,布条被汗浸湿了,颜色发暗。刀刃在火光中闪着暗红色的光,像一只睁开的眼睛。刘三的手在抖,刀也在抖,刀刃上的光一晃一晃的。方岩往前走了一步,但老刀拉住了他。老刀的手很重,像铁钳一样扣住方岩的手臂,扣得他骨头都在响。方岩回头看他,老刀摇了摇头,独眼盯着他,那眼睛里有光,是那种“不要动”的光,是那种“你动了一切就都完了”的光。方岩咬着牙,牙关咬得嘎吱响,腮帮子鼓起来。他站在那里,看着刘三举起那把刀。
刀举过头顶,刀尖对着天,火光在刀刃上跳动,像一条蛇。刘三的手在抖,刀也在抖,他看了那个老头一眼,老头也看着他,两个人的眼睛对上了——一个是红的,一个是没有颜色的。刘三喊了一声,那声音很大,很大,像打雷。刀落下来了。不是砍在老头身上,是砍在地上。刀刃砸在青石板上,溅出一串火星,发出很响的声音,像铁器碰撞,像骨头断裂。刀从刘三手里弹出去,落在地上,叮叮当当滚了两圈,停在一块石头的旁边。刘三蹲下来,抱着头,肩膀在抖。他没有出声,但方岩能看到他的肩膀在抖,抖得很厉害,像一座快要塌的房子。那个老头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刘三。他的眼睛里有了东西,不是恐惧,是怜悯——是那种“我知道你下不了手”的怜悯。方岩看到那种怜悯,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恶心的感觉。不是对老头的恶心,是对那种怜悯的恶心——一个帮人记账、把人卖到南方的人,居然在怜悯一个想杀他的人。他凭什么怜悯?他有什么资格怜悯?
方岩挣脱老刀的手,走过去,蹲在刘三面前。刘三抬起头,看着他,眼睛是红的,脸上有泪,但嘴是闭着的,没有出声。他的嘴唇咬破了,血从嘴角流下来,和眼泪混在一起,变成淡红色的水珠。方岩看着他,声音很沉:“下不了手?”刘三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他的头点得很慢,一下,两下,三下,像脖子上挂了千斤重的东西。方岩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自己第一次杀人的时候,是在汉城,那个鬼子兵冲过来,他来不及想,一刀捅过去,刀捅进肚子里,血喷出来,热热的,溅了一手。他那时候手也在抖,心也在抖,但他没有时间害怕,因为还有第二个鬼子兵冲过来。后来杀得多了,手就不抖了。但他知道,不抖不是因为习惯了,是因为麻木了。他不想刘三也变成那样。
于是方岩开口,声音很沉:“那就不要杀他。把他关起来。把他做的事情告诉所有人,让所有人知道他是谁、他干了什么。让他活着,让他每天看着那些被他卖过的人的脸。这比杀了他更难受。”韩正希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站在方岩身后,手里提着一篮子野菜,菜叶上还有露水。她把篮子放在地上,把方岩的话翻译给刘三听。她的声音很轻,很稳,像在念一段早就背好的台词。
刘三听着,看了方岩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转过身,对那些人说了一句话。那个翻译说:“他说……不杀了。关起来。让他们活着,让所有人看着他们活着。”那些拿着武器的年轻人面面相觑,有人点了点头,有人摇了摇头,有人把刀放下了,有人还握着。但没有人反对。他们把那些跪着的人从地上拽起来,推着他们往大屋子后面走。那个账房老头走在最后面,腿不好,走得很慢,没有人催他。他一步一步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他看的是刘三,不是方岩。那一眼很短,短得像眨眼。然后他转过身,走进了那扇门。
但不是所有人都听刘三的。有些人已经红了眼,已经动了手。方岩听到街的另一头有惨叫声,有哭声,有砸东西的声音。那声音很尖,很刺耳,像指甲划过黑板。他跑过去,韩正希跟在后面,老刀拄着黄刀走在最后面。街的另一头,一群人围着一间屋子。那间屋子是瘦高个的,门是木头的,很厚,已经被砸出了好几个洞,洞边上有刀砍的痕迹,有棍子砸的痕迹。窗户也被砸了,窗纸破了一个大洞,能看到里面黑洞洞的。那些人有的拿着棍子,有的拿着石头,有的空着手。他们在砸门,砸窗户,砸一切能砸的东西。一个年轻人用锄头砸门,锄头嵌进门板里,拔不出来,他用脚踹门,门板裂了一道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