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社拘留所在武装部后院,三间红砖房,窗户上钉着铁栏杆。秦风推开那扇刷着绿漆的木头门时,一股霉味儿混着汗腥味儿扑鼻而来。
孙老蔫蹲在最里头的墙角,双手抱膝,脑袋埋在胳膊里。听见动静,他抬起头——才几天工夫,这老头像是老了十岁,眼窝深陷,胡子拉碴的,脸上那几道褶子深得能夹住苍蝇。
“秦……秦小子?”孙老蔫声音嘶哑,想站起来,腿一软又坐了回去。
秦风看了眼旁边穿绿警服的小年轻:“同志,我跟他单独说几句话。”
小年轻认识秦风——抓偷猎的事儿在公社传遍了,他点点头,退到门外,顺手带上了门。
秦风从兜里掏出两个玉米面饼子,用油纸包着的,还温乎。又拿出个军用水壶,里头是秦母熬的小米粥。他蹲下身,把东西放在孙老蔫面前的水泥地上。
孙老蔫没动,只是盯着饼子看,喉结上下滚动。
“吃吧。”秦风说。
孙老蔫颤抖着手抓起饼子,咬了一大口,嚼了两下,突然噎住了,脸憋得通红。秦风把水壶递过去,他灌了两口,总算顺下去了,接着就哭出了声。
不是呜呜咽咽的那种哭,是那种憋了很久,从嗓子眼儿里硬挤出来的嚎啕。眼泪混着饼渣子往下掉,肩膀一抽一抽的。
秦风没说话,等他哭够了再说。
过了能有五六分钟,孙老蔫才渐渐止住,用袖子抹了把脸,哑着嗓子说:“秦小子,我……我对不住咱屯,对不住这片山……”
“为啥?”秦风问得平静。
“我儿子……”孙老蔫又哽咽了,“铁柱没跟你说?我儿子,拴住,前年春天发烧,烧成了肺炎。公社卫生院治不了,送县医院,住了半个月院,花了……花了一百八十多块钱。”
秦风点点头,这事儿他知道。孙拴柱,孙老蔫的独子,今年十八,在县里念高中。去年就没咋见着人,说是病了。
“我哪来那么多钱啊……”孙老蔫捶着自己胸口,“把家里能卖的都卖了,还差五十块。眼瞅着医院要撵人,我……我急得满嘴起泡。”
他顿了顿,接着说:“就那时候,那帮人来了。开个吉普车,穿的劳动布衣裳,看着像干部。说要进山考察,让我当向导。一天给十块钱!”
“十块钱一天,在八二年,那是天价。”秦风说。
“对,天价!”孙老蔫眼睛红了,“我寻思,领他们转转,挣个三十五十的,先把拴住的医药费凑上。可他们……他们根本不是考察的!”
“他们是干啥的?”
“打猎的!专打值钱的玩意儿!”孙老蔫声音发颤,“紫貂、狐狸、獾子,看见啥打啥。用的套子都是死套,勒住就不管了,皮子烂了也不心疼。我劝,他们说,再叨叨就让我滚,钱一分不给。”
秦风眼神冷了:“你就接着领路了?”
“我……我……”孙老蔫又哭了,“拴住在医院躺着呢,一天医药费就得七八块。我……我寻思,就这一回,挣够钱我就撤。可他们不撒手啊,说这片山就我熟,要我画地图。”
“你画了?”
“画了。”孙老蔫闭上眼睛,“三张。黑瞎子沟、鹿鸣岭、老参沟……哪片林子有啥,啥季节出啥货,我都标得明明白白。他们给了我五百块钱……五百啊!我儿子出院了,可我……我把山卖了!”
说到最后三个字,他几乎是用吼的。
门外的小年轻探头看了一眼,秦风摆摆手,示意没事。
等孙老蔫情绪平稳些,秦风才开口:“他们一共几个人?”
“六个。领头的姓胡,脸上有疤,都叫他胡老大。还有个戴眼镜的,姓陈,像是文化人,可心最狠。”孙老蔫回忆着,“他们说是从南边来的,专门收皮子、收药材。熊胆、鹿茸、麝香……啥值钱要啥。”
“你画地图的时候,就没想过后果?”
“想过,咋没想过!”孙老蔫捶地,“可我寻思,他们打几回就走了,山这么大,打不完。谁知道……谁知道他们又回来了,还带更多人,更多枪!”
秦风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烟,递过去一根。孙老蔫哆嗦着手接过来,秦风给他点上。
“老蔫叔,”秦风抽了口烟,“你儿子现在咋样?”
“好……好多了。”孙老蔫愣了一下,“出院后调养了小半年,今年开春又回县里念书去了。就是身子还虚,干不了重活。”
“医药费还欠多少?”
“不欠了,都还清了。”孙老蔫低下头,“可我这心里……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秦风把烟掐灭,站起身:“公社咋说?”
“张公安说了,我这算……算被迫提供帮助,又有自首情节,能轻判。”孙老蔫也站起来,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个油纸包,“秦小子,这个……这个给你。”
油纸包打开,是张手绘的地图。纸张泛黄,边角都磨毛了,上头用铅笔画的线条倒是清晰——山形、河流、林子,标注得密密麻麻。最显眼的是地图右下角,画了个圈,旁边写着三个小字:“藏宝点”。
“这是啥?”秦风接过地图。
“我年轻时画的。”孙老蔫声音压低,“八岁跟我爹进山,十六岁自己跑山,这片山哪块石头长啥样,我都记在心里。这个藏宝点……是听我爹说的,他说伪满时候,有伙胡子被鬼子追,在这儿埋过东西。后来胡子全死了,东西就没人知道在哪儿了。”
秦风仔细看了看那个圈的位置——黑瞎子沟往东,大概十里地,靠近边境线了。
“我去找过两回,没找着。”孙老蔫苦笑,“可能根本就没啥宝贝,就是老辈人瞎传的。可我……我就这点东西能拿出来了。秦小子,你拿着,算是我……我赎罪。”
秦风把地图折好,揣进怀里:“我收了。”
孙老蔫松了口气,又想说什么,秦风摆摆手:“老蔫叔,你在这儿好好待着,该交代的都交代清楚。等出来了,要是还想进山……”
“我还有脸进山吗?”孙老蔫惨笑。
“山不嫌人。”秦风说,“只要你心里还有山,山就还认你。”
说完,他转身出了拘留室。小年轻跟上来,小声说:“秦哥,张公安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
张公安正在办公室里抽烟,看见秦风进来,指了指椅子:“坐。”
秦风坐下,张公安递过来个本子:“孙有福交代的,都记在这儿了。六个偷猎者的长相、口音、习惯,还有他们说的南方接头人——姓陈,电话区号是广州的。”
秦风翻看了一下,记得确实详细。
“秦风啊,”张公安弹了弹烟灰,“这次你们立大功了。县里已经上报地区,这伙人是跨省流窜作案,在广州那边还有上线。不过……”
“不过啥?”
“不过树大招风。”张公安看着他,“我听说,你们合作社最近挺红火,又是盖房又是买拖拉机的。现在又抓了这伙人,难免有人眼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