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贼事件过后,靠山屯平静了几天。但大伙儿心里都绷着根弦,晚上睡觉都睁着半只眼。秦家院门口多了两盏马灯,彻夜亮着,黑豹带着虎头、踏雪轮流守夜,三条小狗崽也跟着学,有模有样地蹲在院墙根下。
十月下旬,山林里的颜色一天比一天深。柞树叶黄透了,枫叶红得像火,松柏还是墨绿的,远远望去,层林尽染,像打翻了调色盘。
这天一早,合作社的钟声在屯口老榆树下敲响了——那是秦风从公社废品站淘来的半截铁轨,挂在树上,敲起来当当响,全屯都能听见。
赵铁柱站在榆树下,手里拿着个铁皮喇叭筒,扯着嗓子喊:“合作社采山队集合!老少爷们儿带上背篓、麻袋,一袋晌午饭,两袋水!晌午头在野猪沟汇合!”
呼啦啦,三十多号人从各家院子里出来。男的背着大背篓,女的拎着布袋子,半大小子也跟来了,兴奋得像过年。这是合作社成立后第一次集体采山,大伙儿都憋着劲儿。
孙老蔫来得最早,背着他的采药筐,里头装着挖药的小铲子、剪子,还有一捆红布条——这是做标记用的,碰到好药材先系上红布条,回头再来仔细挖。
王援朝也来了,背着个帆布包,里头是本子和钢笔。他负责记录入库,每样东西采多少、谁采的、品相如何,都得记清楚。
秦风没来。林晚枝坐月子还差几天满月,小山子也还小,他得在家照应。但黑豹来了,蹲在赵铁柱脚边,耳朵竖着,像是个监军。
“人都齐了没?”赵铁柱数了数,“三十一个。行,分三组。第一组跟我,采松蘑,去老松林;第二组跟老蔫叔,采五味子、刺五加,去阴坡;第三组跟刘二嘎,采榛子、山核桃,去阳坡。晌午头在野猪沟汇合,不许迟到!”
分完组,三队人马浩浩荡荡出发。赵铁柱那队十个人,都是壮劳力,背篓最大。黑豹跟着这队,它鼻子灵,找蘑菇是一把好手。
老松林在屯子东边五里地。进了林子,阳光被密实的松针遮得只剩光斑,地上铺着厚厚的松针,踩上去软绵绵的。松蘑就长在松树根旁边,一丛一丛的,棕黄色的伞盖,白色的菌褶。
“找那些伞盖没开的,嫩!”赵铁柱示范着,“开了伞的留着,让它撒孢子,明年还长。记住,采蘑菇不伤根,用小刀从菌柄中间割,别连根拔!”
大伙儿散开,各自找蘑菇。黑豹在树林里穿梭,时不时停下,用爪子扒拉松针。它找到的都是一窝一窝的好蘑菇,跟着它的人乐得合不拢嘴。
“这狗成精了!”有人感叹。
“那是,风哥训出来的,能差吗?”
孙老蔫那队去的是阴坡。五味子喜欢阴湿,藤子缠在树上,结着一串串红彤彤的小果子,像小灯笼。刺五加也在这片,叶子掌状,结的黑果子已经熟透了。
“五味子要选那些颜色深的,熟透的。”孙老蔫教着,“摘的时候轻点,别把藤子扯断了。刺五加采叶子,嫩叶子,老叶子药性差。”
老头儿一边说,一边系红布条。碰到一丛长势特别好的五味子,他就系上一根:“这丛留种,不采。明年长得更好。”
王援朝跟在这队,本子上记得密密麻麻:“孙有福组,五味子初采三斤,品相上等;刺五加叶两斤,品相中等……”
刘二嘎那队在阳坡。榛子灌木一人多高,叶子黄了,枝头挂着一簇簇包着绿皮的榛子。山核桃树更高大,果实已经掉在地上,得弯腰捡。
“榛子要挑那些皮发黄、一捏就开的。”刘二嘎瘸着腿,但眼睛尖,“山核桃看纹路,纹路深的饱满。坏的、长虫的不要,坏了合作社名声!”
半大小子们最兴奋,在灌木丛里钻来钻去,像寻宝。有个小子发现一窝松鼠藏的榛子,兴奋地大喊,被刘二嘎瞪了一眼:“瞎喊啥?把松鼠吓跑了,明年谁给咱们种榛子?”
日头爬到头顶时,三队人在野猪沟汇合。野猪沟有眼山泉,水清冽甘甜。大伙儿坐在泉边,拿出带来的干粮——玉米饼子、咸菜疙瘩、煮鸡蛋,就着泉水吃。
赵铁柱把背篓里的收获倒出来清点。松蘑装了半麻袋,估摸有三十多斤,个个伞盖没开,品相极好。他咧嘴笑:“这下能卖个好价钱!”
孙老蔫那队的五味子装了满满一布口袋,红彤彤的,看着就喜人。刺五加叶也采了不少,晾干了能泡茶,能入药。
刘二嘎那队的榛子和山核桃最多,装了快两麻袋。半大小子们手上都扎了刺,但没人喊疼,都围着麻袋数数。
王援朝把三队的收获记在本子上,合计了一下:“松蘑三十二斤,五味子十八斤,刺五加叶十五斤,榛子四十斤,山核桃二十五斤。按市价估算,这一上午的收获,值……八十多块钱。”
大伙儿一听,眼睛都亮了。八十多块,三十个人分,每人也能分两块多。这还只是一上午!
“下午接着干!”有人喊。
“对,趁着天好,多采点!”
正说着,黑豹突然站起来,朝着林子深处低吼。虎头和踏雪也竖起了耳朵。
赵铁柱放下饼子,抄起身边的柴刀:“咋了黑豹?”
黑豹没叫,只是压低身子,盯着林子里。孙老蔫眯起眼,看了看地上的痕迹:“有野牲口来过。看这脚印……是野猪,还不小。”
大伙儿顿时紧张起来。野猪沟这名字不是白叫的,往年这地方野猪成群,祸害庄稼,也伤过人。
“收拾东西,换个地方歇晌。”赵铁柱果断下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