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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老实坐在炉子边上编篮子。
家里面什么都缺,什么都没有。
“爹,明天我带黎平和黎乐去学校看看。”
纪黎宴在炉子旁边蹲下来,伸手烤了烤火,“校长说先看看人再说。”
纪老实把篮子放下:“黎平都十四了,还上小学?”
“先上着,总比不认字强。”
纪黎宴把纪黎乐叫过来,“黎乐,想不想上学?”
纪黎乐眼睛一亮,使劲点头:“想!”
“到了学校别捣乱,听先生的话,听见没有?”
纪黎乐又使劲点头:“听见了!”
纪黎平从隔壁屋走过来,靠在门框上,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哥,我都十四了,跟一帮小娃娃坐一块儿,多丢人。”
纪黎宴抬起头看着他:“丢人重要还是认字重要?”
纪黎平被噎住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你十四了,不认字,以后连个账本都看不懂,能干什么?”
纪黎宴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先把字认全了,别的以后再说。”
纪黎平低着头,闷声说了一句:“行,我去。”
王兰花把菜炖好了,一人盛了一碗,一家人围在炉子旁边吃饭。
纪黎喜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汤,喝得满头大汗。
纪黎乐吃得快,呼噜呼噜两大口就下去了半碗,被烫得直吸溜。
吃完饭,王兰花把碗收了,在锅里倒了水,把碗洗了。
纪黎宴去院子里劈柴,劈了半人高一摞,码在窗户底下。
纪黎平跟出来,站在旁边看着他劈柴,欲言又止。
纪黎宴把斧头抡起来,咔嚓一声劈开一根木柴,头也没抬:“有话就说。”
纪黎平蹲下来,捡起一根劈好的木柴放在地上,又捡起一根,码整齐了。
“哥,那个孙工头,他到底收了咱们多少钱?你跟我说实话。”
纪黎宴把斧头放下,转过身看着他:“五十块大洋。”
纪黎平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眼睛在黑暗里看不太清楚,可纪黎宴能感觉到那道目光里的震惊和心疼。
“五十块...咱们手里一共才多少?”
“不到一百块。”
纪黎平不说话了,低着头码柴火,一根一根地码,码得整整齐齐的。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有些哑:“哥,这些钱,都是你从那些死人身上摸来的?”
纪黎宴没回答这个问题,蹲下来,跟他平视:“钱的事你不用操心,你只管把书念好,把字认全。”
“可我......”纪黎平的声音有些发涩,“哥,我心里头不踏实。”
纪黎宴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脑勺,跟小时候哄他睡觉时的动作一样:
“不踏实就对了。这世上哪有那么多踏实的事?先把眼前的日子过好,别的以后再说。”
纪黎平没再说什么,低着头继续码柴火。
码完最后一根,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回了屋。
纪黎宴站在院子里,看着北房窗户里透出来的灯光,又看了看东厢房那扇紧闭的门,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倒座房。
炉子里的火已经小了,王兰花往里头添了几块煤核,火苗又蹿起来,把屋里的寒气逼退了一些。
纪黎喜已经睡了,躺在被窝里,小脸被火光映得红扑扑的,嘴微微张着,呼吸细细的。
纪黎宴在她旁边躺下来,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
闭上眼睛,脑子里头还在转。
明天带两个弟弟去学校,后天正式上工,房子还得收拾,炉子得换一个大的,煤球得多买点,粮食也不多了......
一件一件来。
外头的风又大了些,呜呜地响,吹得窗户纸哗哗地动。
纪黎喜在梦里翻了个身,小手搭在纪黎宴的胳膊上,攥住了他的袖子,攥得紧紧的。
纪黎宴没动,就那么躺着,睁着眼睛看着黑黢黢的屋顶。
屋顶的椽子露在外面,黑乎乎的,像一排排肋骨。
有一根椽子裂了一道缝,从缝里往下掉土,细细的,像沙子。
他看了好一会儿,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
慢慢来吧!
炉子里的火灭了,屋里冷得跟冰窖似的,纪黎宴哈了口气,搓了搓手,蹲下来捅炉子。
灰烬扑簌簌地落下来,扬起一团白灰,呛得他咳了两声。
纪黎喜被吵醒了,从被窝里探出脑袋,揉着眼睛:“大哥,冷。”
“别出来,再睡一会儿。”
纪黎宴把被子往她身上掖了掖,从墙角拿了几块劈柴,架在炉子里,划了根火柴点着。
火苗舔着柴火,噼里啪啦地响,不一会儿就蹿起来了,屋里的寒气被逼退了一些。
他把铁锅架上,倒了水,从布袋里舀了两碗棒子面,一点一点撒进锅里,用筷子搅着,免得起疙瘩。
棒子面粥便宜,一大碗能顶半天饿,是这年头穷人家的顶梁柱。
王兰花从隔壁屋过来,头发已经梳好了,衣裳也穿得板板正正的。
她在炉子旁边蹲下来,接过纪黎宴手里的筷子:“我来,你去洗脸。”
纪黎宴应了一声,去院子里打水。
水缸里的水结了薄薄一层冰,他用葫芦瓢把冰敲碎了,舀了半瓢水,倒在木盆里,水凉得扎手。
他把手伸进去搓了两下,又捧了一把水往脸上泼,激得整个人打了个哆嗦,可也彻底清醒了。
纪黎平和纪黎乐也起来了,两个人从隔壁屋出来,一个揉着眼睛,一个打着哈欠。
纪黎乐的头发炸得跟鸟窝似的,被王兰花按在板凳上,用梳子沾了水,一下一下地给他梳,疼得他龇牙咧嘴的。
“娘,轻点轻点——”
“别动,越动越疼。”
王兰花一手按着他的脑袋,一手拿梳子往下捋,头发上打了结的地方梳不开,她沾了点水,慢慢顺开了。
纪黎喜从被窝里爬出来,自己穿了鞋,跑到纪黎宴跟前,仰着小脸:
“大哥,我今天也去厂里吗?”
“是啊。”纪黎宴蹲下来,帮她把衣裳扣子系好,“我带着你二哥三哥去学校看看,你跟着娘一起去厂里。”
纪黎喜点点头,小脸上带着郑重:“好,我帮娘干活。”
粥煮好了,一人一碗,围在炉子旁边喝。
棒子面粥稠糊糊的,喝下去从嘴里一路暖到胃里,在冬天的早晨,这就是顶好的东西了。
纪黎乐喝得快,呼噜呼噜两大口就下去了半碗,被烫得直吸溜,可舍不得慢下来。
纪黎平喝得慢,一口一口地抿,眼睛盯着碗里的粥,不知道在想什么。
纪老实喝完粥,把碗放下,从怀里摸出烟袋,想抽两口,看了看纪黎喜,又塞回去了。
纪黎宴套上那件灰棉袄,把扣子一颗一颗系好,又弯腰把纪黎喜的鞋带紧了紧。
“爹,娘,您俩先去厂里,我把他们安顿好了就过去。”
纪老实把烟袋别回腰里,从墙角拿起那顶破毡帽扣在头上,闷声应了一句:“行,你忙你的。”
王兰花把纪黎喜抱起来,小丫头趴在娘肩膀上,冲纪黎宴摆了摆小手:“大哥,你早点来。”
“知道了。”
纪黎宴伸手在她鼻子上刮了一下,转身看着两个弟弟,“走吧。”
三个人出了门,天刚蒙蒙亮,胡同里已经有了人。
东厢房的女人端着一盆水出来泼在门口,看见他们三个,眼睛一眯:
“哟,这么早去哪儿?”
“送弟弟上学。”纪黎宴点了点头,脚步没停。
女人的目光在纪黎平和纪黎乐身上转了一圈,啧啧两声:
“这俩小子倒是小模样不错。”
纪黎平听见这话,脊背僵了一下,脚步却没慢下来。
纪黎乐倒是没心没肺的,还回头冲那女人笑了笑。
出了甜水井胡同,往北走了半条街,北新桥小学的铁门就在眼前了。
学校比昨天看着还要破旧些,铁门上锈迹斑斑,门墩上的石狮子缺了一只耳朵,院子里那棵大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
纪黎宴推开铁门,领着两个弟弟走进去,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树上的麻雀叽叽喳喳地叫。
正对院门的一排平房亮着灯,从窗户纸里透出昏黄的光,门口挂着一块木牌子,上面写着“办公室”三个字。
纪黎宴走过去敲了敲门,里头传出一个苍老的声音:“进来。”
推开门,屋里不大,摆着三张办公桌,桌上堆着书本和作业本,靠墙的柜子里码着一排一排的教案。
昨天那个老头坐在最里头的一张桌子后面,手里拿着一支毛笔,正在批改作业,头都没抬:
“什么事?”
“先生,昨天说好了,今天带弟弟来给您看看。”
老头这才抬起头,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目光从纪黎宴身上移到纪黎平身上,又从纪黎平移到纪黎乐身上。
他放下毛笔,靠在椅背上,把老花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又戴上,仔细打量了两个孩子一番。
“哪个是十四岁的?”
纪黎平往前走了一步,腰板挺得直直的:“先生,是我。”
老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身打着补丁的旧棉袄上停了停,又看了看他那双露出脚趾头的布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