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死死盯着那些装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浓重的酸味和几乎压制不住的杀意。

云绛挽仿佛没听出他话里的异样，端起茶杯，轻轻啜饮了一口，目光飘向壁炉中跳跃的火焰。

在雷恩那几乎要实质化的怨念目光和暗影沉默却不容忽视的守护姿态下，云绛挽被引向了古堡的上层。

这里显然与下方收容零散玩家的区域截然不同。

沿着宽阔的回旋楼梯向上，墙壁上悬挂着描绘着古老狩猎、暗杀场景的褪色挂毯，厚重的橡木门紧闭，上面镌刻着公会特有的徽记。

两柄交叉的匕首，笼罩在一团阴影之中。

空气中弥漫着更浓郁的陈年气息，以及一种属于顶尖猎食者的、无声的肃杀感。

会客厅位于顶层，是一间极为宽敞华丽的房间。

高高的穹顶垂下巨大的水晶吊灯，此刻点燃着魔法火焰，投下温暖却并不明亮的光晕。

墙壁贴着深色丝绒壁布，上面点缀着银线刺绣的繁复花纹。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古堡副本那永恒不变的、带着淡紫色暮霭的天空。

厚重的波斯地毯吸收了所有脚步声，室内陈设着古典而昂贵的家具，壁炉里燃烧着真正的木柴，发出噼啪的轻响。

这里聚集的人不多，大约十来个，都是暗影所属杀手公会的核心成员。

他们大多与暗影气质相似，穿着便于行动的深色衣物，气息内敛而危险，沉默地站在房间各处阴影或角落，如同蛰伏的猎豹。

当云绛挽踏入时，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与楼下大厅那些散人玩家狂热的爱意不同，他们的眼神更加复杂。

那是一种混杂了极致敬畏、绝对忠诚、以及某种深刻烙印般痴迷的凝视，但被强大的自制力约束着，显得更为克制，也更为…专注。

他们不会像雷恩那样扑上来，也不会像楼下玩家那样失态，只是默默地将自己的存在感调整到追随者与守护者的频率上，无声地环绕着中心。

唯一的例外，自然就是雷恩。

他像只大型的、过于亢奋的犬类，亦步亦趋地跟在云绛挽身侧，试图找机会蹭蹭，又被云绛挽一个不经意的眼神或暗影稍稍移动的身影挡开。

他脸上的笑容灿烂得有些假，眼睛却依旧时不时恶狠狠地刮过云绛挽身上那些不属于他的标记。

七夜也被邀请了大概是托了跟云绛挽一起来的福。

他找了个最不起眼的角落，挨着一张高背椅的边缘坐下，努力降低存在感。

云绛挽对这一切豪华装饰与复杂氛围毫无兴趣，他径直走到壁炉旁最舒适的一张沙发坐下，立刻有公会成员无声地奉上温度刚好的新茶和更精致的点心。

暗影如同他的影子，无声地立在了沙发侧后方一步之遥的位置。

雷恩见状，不满地撇撇嘴，但也知道在云绛挽明显不想被打扰的时候硬凑上去只会适得其反。

他烦躁地在原地踱了两步，目光扫过角落里努力当隐形人的七夜，忽然眯起了眼睛。

七夜正心神不宁，一方面被这诡异气氛压迫，另一方面满脑子都是系统空间崩溃的惨状和未来的茫然。

他悄悄唤出勉强能打开论坛界面的系统面板，想再看看有没有新的消息或转机。

论坛界面比之前更加萧条。

在线人数显示的数字低得可怜，帖子刷新速度极慢。

首页飘着的，大多是触目惊心的求救帖：

“S-017区域彻底失联！最后传回影像是一片血肉沼泽！”

“深渊回响公会占据的B级副本寂静医院突然升格为S级！内部成员全部失联！”

“求购任何稳定脱离当前副本或进入低危副本的方法！价格好商量！”

“系统客服到底死哪去了？！我们公会储备积分快耗尽了！”

“坐标XXX，发现疑似稳定空间裂缝，但对面是疯狂山脉……有没有敢死队？”

偶尔夹杂着几句对系统、对命运、甚至对趁火打劫的大公会的激烈咒骂。

绝望的气息几乎要透过光屏溢出来。七夜看得心头发凉，叹了口气，默默关闭了面板。

看来，指望系统恢复正常或者出现什么奇迹救援，是彻底没戏了。

他们这些散人玩家，真的只能在这绝望的轮盘中不断旋转，直到耗尽最后一点运气吗？

他刚收回心神，一抬头，猛地对上一张近在咫尺、放大的俊脸——是雷恩！

这家伙不知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地凑到了他面前，正弯着腰，用那双充满野性与探究的兽瞳，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鼻子还微微抽动了两下，像是在嗅闻什么。

七夜吓得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心脏骤停了一拍，强忍着才没叫出声。

“雷、雷恩先生……您、您有什么事吗？”他声音干涩，后背紧贴着椅背。

雷恩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又盯着他看了几秒，脸上那种戏谑轻浮的笑容慢慢收敛。

“哎呀呀~~”雷恩拖长了语调，伸出戴着皮质半指手套的手指，虚虚点了点七夜，

“原来如此……你是这种存在啊。”

“什么……哪种存在？”七夜一头雾水，心中警铃大作。

雷恩没有直接解释，只是神秘地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种猎人发现新奇猎物的兴味。

他直起身，拍了拍手。

一个一直沉默立在门边的公会成员闻声上前，躬身听令。

“带这位……小朋友，先去楼上客房休息一下。”

雷恩吩咐道，语气恢复了那种带着点轻佻的随意。

“给他准备点吃的，顺便……”他瞥了七夜一眼，笑容加深。

“给他解释解释，咱们这儿，还有外头，到底发生了什么，省得他一脸懵懂，看着怪可怜的。”

“是。”那成员低声应道，然后转向七夜，做了个请的手势。

他的态度说不上热情，但也没有恶意，只是公事公办的礼貌。

七夜有些茫然地看向云绛挽，发现对方正倚在沙发里，半阖着眼，似乎对这边的动静毫无兴趣。

他又看看雷恩，对方正对他挤眉弄眼，示意他赶紧跟上。

七夜咬了咬牙，站起身。

“多谢先生。”七夜对雷恩低声道谢，然后跟着那名沉默的杀手成员，离开了这间气氛压抑又诡异的豪华会客厅。

会客厅内，随着七夜的离开，气氛似乎更加凝滞。

壁炉的火光跳跃着，映照着云绛挽完美无瑕的侧脸，也映照着雷恩眼中翻滚的、针对那些装饰的阴郁怒火，以及暗影在阴影中越发冰冷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