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极轻地、几乎像是叹息般地,又转回了头。
话题就此不了了之,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漾开几圈涟漪后便沉入寂静。
离开的那天,来得比预想中更快,也毫无预兆。
古堡大厅,原本就空旷寂寥,此刻更显得无比清冷。
穹顶的光线似乎都黯淡了几分,唯有云绛挽所在之处,萦绕着一种静谧的、非尘世的光晕。
他依旧穿着那身素雅的长袍,周身气息平和,却带着一种即将远行、与周遭一切缓缓剥离的疏离感。
雷恩和暗影几乎同时出现在大厅入口。
雷恩脸上的笑容有些夸张,步伐也比平时快,几乎是小跑着冲到了云绛挽坐着的软椅前。
然后,在暗影微蹙的眉头下,他毫无形象地、噗通一下单膝半跪下去,上半身却像只大型犬一样,不管不顾地趴伏在了云绛挽的腿上。
“绛挽……绛挽你要走了吗?真的要走吗?不能……不能多留一会儿吗?就一会儿!”
他的声音闷闷地从云绛挽的衣料间传出来,带着明显的鼻音,手臂甚至试图环住云绛挽的腰,像个害怕被丢弃的孩子。
“你说过……深渊的花期很短……可是我们还没一起看过下一次花开……”
“那些讨厌的家伙还会来……没有你在,他们欺负我怎么办……”
他嘟嘟囔囔,说着一些前言不搭后语、云里雾里的话,夹杂着夸张的抽泣声,肩膀还一耸一耸的。
若有人能看清他埋在云绛挽腿上的侧脸,便会发现,那双总是盈满戏谑或疯狂的眼睛,此刻紧闭着,睫毛颤抖,眼角却并无真实泪痕。
只有紧抿的嘴唇和微微发白的指关节,泄露着某种极其压抑的、近乎痉挛的情绪。
他的大脑被割裂成两半。
一半是沸腾的、不受控制的迷恋与眷恋,叫嚣着不惜一切代价挽留,哪怕与世界为敌,哪怕匍匐在地舔舐对方的脚踝,只要这道苍白的身影不要消失。
这股情感如此炽烈、如此纯粹,几乎要冲破他所有的理智防线。
而另一半,是绝对的、冰冷的理性。
像一台精密的仪器,正在高速运转,冷酷地分析着云绛挽离开的必然性,评估着后续所有可能的变数,甚至……在极深的、被死死锁住的意识角落里,翻腾着一丝尖锐的、连他自己都感到战栗的杀意。
一种“如果得不到,如果注定要失去,不如就此毁灭,让这份美永恒定格”的黑暗冲动。
这杀意与爱意同样强烈,互相撕扯,让他的身体在看似滑稽的哭泣姿态下,绷紧如即将断裂的弓弦。
云绛挽垂眸,看着趴在自己腿上、头顶因情绪激动而微微冒出一对黑色兽耳的雷恩。
他没什么表情,只是伸出苍白的手指,很轻地碰了碰其中一只柔软敏感的耳尖。
那触感冰凉。
雷恩整个人几不可查地剧烈一颤,喉间溢出一声模糊的呜咽,不知是因为这难得的触碰,还是因为拼命压制那不该出现的杀意所带来的痛苦。
然后,云绛挽推开了雷恩。
“够了。”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喜怒。
雷恩顺势被推开,跌坐在地毯上,仰着头看云绛挽,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有些空茫,那对兽耳也迅速消失不见。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站在几步之外的暗影,忽然上前一步。
他站得笔直,如同雪原上的孤松,黑衣衬得他面容越发冷峻苍白。
他直视着云绛挽,那双总是藏着冰封湖水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出云绛挽的身影。
“阁下。”
他用了从未用过的尊称。
“如果可以……”他顿了顿,似乎每一个字都经过千锤百炼。
“我想成为您的信徒。”
是彻底的交付,单向的信仰,将自我完全系于一人之身的决绝。
云绛挽的目光终于完全落在他脸上,带着些许审视。
几秒钟后,他唇角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形成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泪痣在那一霎仿佛活了,流转着动人心魄又高不可攀的光彩。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他只是什么也没说。
暗影依然站在那里,像一座沉默的山,等待着一个或许永远不会明确降临的神谕。
旁边,被推开的雷恩已经抹了把脸,重新挂上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只是眼底深处还有些未散尽的红。
他咂咂嘴,目光在暗影和云绛挽之间转了转,吹了声口哨:
“哇哦……我们的小影子,真是变了个样子。”
语气调侃,却听不出是赞赏还是别的什么。
他拍拍屁股站起来,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尘,又笑嘻嘻地凑近云绛挽,但这次保持了安全距离:
“绛挽要去哪里?什么时候回来?需不需要小狗看家?”
云绛挽没有回答。
他缓缓站起身,苍白的菟丝花藤蔓如同活物般从他周身浮现、舒展,在他脚下交织成一片朦胧的光晕。
他的身影开始变得有些透明,仿佛要融化在古堡清冷的光线里。
离别,已无需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