闫礼独目凝视王璟若,片刻,缓缓点头,声音沙哑低沉:“是啊,二十年了。当年湖州城中那个浑身浴血的年轻人,竟已成长至此,统领大军,横扫荆襄,大唐战神,果然名不虚传。老夫当年见你勇武,便觉得你决非池中之物,只是未曾料到,再度相见竟是这般光景,这般阵仗。”话语中并无太多重逢的热络,也无深仇大恨的激烈,只有一种时光流逝、世事沧桑的淡淡感慨,以及面对强敌的凝重。
王璟若道:“当年湖州城中郡王府外,王某为救亲人,不得不冲突军阵。如今虽恨你害家岳谢公殉国,然沙场争锋,刀剑无眼,你亦非阴毒使诈之人,因此王某心中有数。只不过今日再见,闫将军风骨依旧,却是比当日老上了许多,只是不知是否要和王某重拾当年之战?”
闫礼嘴角微微扯动,似笑非笑:“谢公武略人品,闫某平生仅见,湖州一役,是闫某打得最艰难、也最不愿回忆的一仗。谢公城破不屈,以身殉国,闫某以将军之礼葬之,是敬其忠烈,非关私谊。至于王将军……当年你能于万军之中来去自如,是你本事,亦是天意。今日阵前相见,你我为敌,乃是国事。平心而论,老夫对你并无恶感,反而敬佩你于这些年间闯下的诺大名声,你能有今日之成就,谢公泉下有知,或可稍慰。”
王璟若沉默片刻,在马上微微拱手:“无论如何,多谢当年将军厚葬家岳之恩,在此谢过。”
闫礼摆摆手,右眼中神色转为锐利:“不必言谢。你我各为其主,但该做的,闫某却一样不会少做。今日你率大军前来灭楚,便是闫某死敌。叙旧之言,至此而止。让老夫看看,二十年光阴,究竟将你磨砺到了何种地步!”话音落,他周身那股沉静如渊的气势陡然一变,如同沉睡的火山开始苏醒,一股久经沙场、百战余生的惨烈杀气弥漫开来,虽不及宗师那般引动天地气机,却厚重凝实,充满了铁与血的味道。
就在这时,西营方向一阵急促马蹄与喧哗,数十骑狂奔而来,当先一人金甲红袍,满脸戾气,正是马希萼。他驰至闫礼身侧,猛地勒马,战马人立而起,他手中马鞭直指王璟若,眼中尽是疯狂怨毒:“王璟若!你这唐狗!侵我疆土,毁我家园,掳我妻儿!此仇不共戴天!今日便是你的死期!闫将军,何必与他废话?擂鼓,进军!杀光这些北佬!”
王璟若冷冷看着他,如同看一只狂吠的丧家之犬,并不接话。
闫礼眉头紧锁,沉声低喝:“殿下!阵前岂容喧哗妄动?退下!回营整军备战!”
马希萼却似癫狂,对闫礼的呵斥充耳不闻,继续指着王璟若咆哮:“唐狗!听到了吗?本王誓与潭州共存亡!想要潭州,就从本王尸体上踏过去!闫将军,你还等什么?进攻啊!”
王璟若终于将目光转向他,声音冰寒,穿透马希萼的咆哮:“马希萼,你兄弟阋墙,内乱不休,横征暴敛,民不聊生。楚地百姓苦马氏久矣。本帅奉大唐天子明诏,吊民伐罪,平定荆楚,乃顺天应人。你若有半分悔悟,便该开城纳降,或可保全性命,免使潭州万千生灵为你马家陪葬。”
“放屁!”马希萼面孔扭曲,“楚国是我马家的楚国!这千里江山,是本王先父一刀一枪打下来的!凭什么给你们李家?想要潭州,可以!从我马希萼和楚国将士的尸体上踏过去!闫礼!你还不动手?”
闫礼眼中闪过一丝怒意与无奈,不再理会马希萼,独目重新锁定王璟若,缓缓拔出腰间佩刀——那是一柄厚重阔刃的环首大刀,刀身遍布细微划痕与暗色血斑,刃口可见几处微小崩缺,显然历经无数恶战。他将刀横于胸前,朗声道,声音传遍前方阵列:“楚国的将士们!唐军南下,欲亡我社稷,毁我家园!今日,便以我血,卫我楚土!身后即是潭州,吾等已无退路!杀!”
“杀!杀!杀!”东营八千精锐齐声怒吼,声浪如雷,直冲云霄,肃杀之气骤然升腾!西营的蛮兵与楚军受此感染,亦跟着鼓噪起来,虽然杂乱,却也汇聚成一片狂暴的声浪。
王璟若知道,一切言语都已无用。他拨转马头,对闫礼最后抱拳,动作干脆利落:“既如此,战场上见。闫将军,保重。”
“你也是。”闫礼还礼,独目之中,竟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似是惋惜,又似是决绝的认可。
王璟若率亲卫驰回本阵。身后,楚军战鼓轰然擂响,沉闷如地底雷鸣,一声声敲在每一个士卒心头,十里坡决战,就此拉开血腥序幕。
腊月三十,未时三刻,朔风呼号。
旷野上衰草枯黄,地面冻得坚硬,马蹄踏过,发出沉闷的嘚嘚声,溅起细碎冰尘。天空阴沉如铅,低垂的云层仿佛压在头顶,使得黄昏提前降临,光线昏蒙惨淡。
此时唐军阵势已成。李昭率两万步卒为中军,列成前后五排的厚实方阵,盾牌如墙,长枪如林;左右翼各配三千精锐骑兵,主要由荆南与山南东道骑兵组成,正在一旁肃立待命;王璟若则自率一万禁军精锐及弩车、轻型抛石机为后阵督战压阵,更有雪狼卫精锐百余人隐于阵后,伺机出动。
楚军方面,闫礼将八千精锐置于东侧地势稍高的坡地,依地形列成前后三线的弧形防御阵,弓弩手居前依托临时堆起的矮土墙,长枪手居中,刀牌手与少量骑兵居后两翼;马希萼的两万人则置于西侧较为平坦的开阔地,蛮兵与楚军混杂,大体分成三个松散的方阵,蛮兵多居前。
战鼓声中,唐军左翼三千骑兵率先发动试探性进攻。骑兵群如一片移动的钢铁森林,开始小跑加速,马蹄声由稀疏渐至密集如雨,最终变成震撼大地的雷鸣!他们掠过冻土,斜切向楚军西侧蛮兵方阵的右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