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臻夫妇得了胡不言的准信,心满意足地告辞离去,准备次日一早的行程。小院重归宁静,只剩下黄惊与依旧瘫在椅子里的胡不言。
二十三的房间依旧门窗紧闭,悄无声息的,这位前杀手似乎习惯独处与阴影,除了吃饭时能见到,平时几乎不露面,也不知在房内做些什么。
黄惊走到胡不言身边,看着他那副懒散模样,郑重地躬身一礼:“多谢道长。”
胡不言眼皮都没抬,哼哼道:“谢什么谢?道爷又没做什么。”
“道长钓了黎庄主夫妇那么多天,一直不松口,是为了给我多留一条后路吧?”黄惊轻声道。他岂能看不出,以胡不言的性子,若真不想管那“秋肃公子”的闲事,早就一口回绝了,又怎会让黎臻夫妇纠缠数日?这番讨价还价,更像是在为他这个即将独闯龙潭的后辈,预先铺下一张可能用得上的关系网。
胡不言这才撩起眼皮,斜睨了黄惊一眼,嘴角扯了扯:“知道就好。算你小子还有点良心。以后对道爷我好点。”
黄惊笑了笑,见胡不言此刻心情似乎不错,便试探着问了一个憋了许久的疑问:“道长,晚辈一直好奇您与郑勉前辈的那次输赢,为何如此执着?竟能让您记挂这么多年?”在黄惊看来,那不过是一次阵法与卜算的赌约,胜负乃兵家常事,何况胡不言自己也承认是“大意了”。
胡不言闻言,没好气地“啧”了一声,瞪向黄惊:“你小子,非逼着道爷我在高兴的时候扇你哈?”
黄惊连忙摆手,笑道:“长夜漫漫,之后山高水远,不知何时才能再聆听道长教诲。趁着此刻清静,聊聊往事也无妨吧?晚辈只是好奇,似道长这般豁达之人,为何独独对此事念念不忘。”
这番话说得诚恳,又带了些奉承。胡不言的脸色稍霁,他翻身坐正了些,不再是那副烂泥般的姿态,目光投向院中跳跃的灯焰,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语气少了几分玩世不恭,多了些难得的认真与沧桑。
“行吧,告诉你也无妨,免得你小子以后乱猜。”胡不言缓缓道,“道爷我活到这个岁数,黄土埋到脖子了,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什么荣辱得失没尝过?你要说道爷我武功不行,道爷我最多笑笑,江湖代有才人出,这很正常。你要说道爷我贪财好利、疯疯癫癫,道爷我也认,人无癖不可与交嘛。”
“但是!你要说道爷我这吃饭的本事,这副推演天机的脑,这手卜算乾坤的卦不行!那可不行!那是道爷我的骄傲!”
“到了我这个层面,争的往往就不是具体的胜负得失了,争的是一口气,是心头那点念想通不通达。这口气要是散了,念想堵了,心气也就跟着颓了,那活着还有什么滋味?跟咸鱼有什么区别?”
他看向黄惊,眼神复杂:“郑勉那老匹夫,别的不说,奇门遁甲、机关阵法上的造诣,确实登峰造极。卜算之道与奇门遁甲的较量,道爷结结实实吃了个瘪,还是当着……咳,反正就是吃了瘪。这道坎,在道爷心里头,它就过不去!这不是输赢的问题,是道爷我的‘道’,被人用他的‘道’给磕了一下,还留了个印子。不把这印子磨平了,把这场子找回来,道爷我念头不通达!睡觉都不香!”
黄惊听罢,恍然大悟,心中又是好笑又是肃然。原来如此。这看似孩童斗气般的执着,背后竟是一位绝顶高手对自身“道”的维护与尊严。这已超越了简单的胜负心,更关乎信念与心境。难怪胡不言对此事耿耿于怀。
他脸上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胡不言一看,顿时有些恼羞成怒,挥了挥手:“去去去!你那是什么眼神?觉得道爷我小孩子脾气?等你到了我这岁数,就懂了!”
黄惊忍住笑意,连连点头:“是是是,道长境界高远,是晚辈浅薄了。”
胡不言哼了一声,脸色稍缓,随即又正色道:“行了,闲话扯完。说点正经的。小子,你记住了,江宁府不是寻常江湖地界。那是朝廷的陪都,是勋贵、豪商、江湖势力、朝廷衙门、还有各路牛鬼蛇神盘根错节的地方。水比婺州深十倍,浪比铜陵急百倍!到了那里,把尾巴夹紧了,眼睛放亮了,能低调就低调,能不出头就别出头。那里的人,吃人不吐骨头的时候,连声招呼都不会打。别仗着自己现在有点本事就逞强,小心吃了大亏,栽在里面爬不出来!到时候,道爷我可没工夫千里迢迢跑去捞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