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万钧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随手一抖收回长枪。他转身,步履蹒跚地走回原先倚靠的船舷位置,拿起挂着的酒壶,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大口。浓烈的酒气弥漫,仿佛刚才那杀气冲霄、枪挑强敌的悍将,只是众人一时的幻觉。
罗跃平急忙凑上前,脸上混杂着感激、愧疚与深深的焦虑:“杨兄!我对不住你!连累你暴露了身份,这后患无穷啊!”他深知“杨家余孽”这四个字在朝廷和某些江湖势力眼中意味着什么,那是不死不休的追杀。
杨万钧咽下酒液,喉结滚动,目光望着黑沉沉的江水,语气平淡得近乎麻木:“生活就是这样,不是总能如意的。我躲了这么多年,也躲累了。”他顿了顿,侧过脸,看着罗跃平,“路过江宁府时,放我下船吧。我的事,该去解决了。”
平静的话语下,是汹涌的决绝。罗跃平心头剧震,他听懂了杨万钧的言外之意——此去江宁府,恐怕是要做个了断,无论是寻仇,还是赴死。平日里能言善辩的罗镖头,此刻喉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千言万语哽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个深深的、几乎弯到甲板上的躬身大礼。再直起身时,他眼中对裴君峰的恨意,几乎要化为实质的火焰,若非这厮苦苦相逼,何至于此!
裴君峰此刻却无暇理会罗跃平的恨意。第一局意外落败,打乱了他的算盘,也让他对那木盒的渴望更加焦灼。他不再看败退的胡晏,目光凌厉地扫过自己身后,沉声喝道:“裴溪亭!”
“弟子在!”一个清越的应和声响起。只见从裴君峰所在的大船船舷边,一道青色身影轻盈跃出,如同掠水青燕,几个起落便稳稳落在了宁远镖局的甲板上,身法漂亮,落地无声。
来人是个眉清目秀的年轻人,约莫二十出头年纪,比黄惊似乎稍长些许,面庞白皙,眼神明亮,穿着合体的青色劲装,显得英气勃勃。他手中握着一柄连鞘长剑,剑鞘古朴,隐隐有流光暗蕴。面对裴君峰,他持剑抱拳,恭敬行礼,声音清晰:“师傅吩咐,徒儿定当竭尽全力,不负所望!”
“嗯。”裴君峰微微颔首,脸上看不出喜怒,“为师已输一局。这一局该如何做,你当明白。”
“弟子明白!”裴溪亭再次躬身,随即转身,面向黄惊等人所在的方向。他右手握住剑柄,“锃”的一声轻吟,长剑出鞘。剑身如一泓秋水,在火光下流转着清冷而凝聚的光华,剑刃薄如蝉翼,仿佛能将光线都切割开来。
他这边长剑一出,对面裴君峰的船队里,又有人低呼出声:“凝光剑!百兵谱排名第二十一的‘凝光剑’!果然不愧是裴先生的高徒,连佩剑都是如此神兵!”
听到“凝光剑”之名,再看到裴溪亭那沉稳凝练的气度与方才展露的轻功,罗跃平的心沉了下去。裴君峰派此人出战第二局,绝非无人可用,而是对这名弟子有着绝对的信心!这年轻人,恐怕比方才的胡晏更难对付!
一股悲愤的怒火冲上罗跃平心头。新仇旧恨交织,他此刻只想豁出这条命去,哪怕不能伤到裴君峰分毫,但至少让他这得意弟子付出代价,也算对得起杨万钧!他猛地踏前一步,就要开口请战。
然而,他的右手腕却被一只铁钳般的手死死攥住。是杨万钧。这位刚刚经历激战、身份暴露的枪客,不知何时已站直了身体,虽依旧提着酒壶,但眼神锐利地看着他,缓缓摇头,声音低沉却不容置疑:“罗兄,你不是他的对手。上去,只是送死。”
“我……”罗跃平还想挣扎。
就在这时,那位一直静立观察的林先生,再次轻声开口,声音如清泉流淌,抚平了几分甲板上的燥烈之气:“罗镖头,还请暂息雷霆之怒。”她眸光流转,最终落在了黄惊身上,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仿佛早已料到的浅笑,柔声道:“这一局,可否有劳黄惊,黄少侠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