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家院子里烟雾缭绕——烧香烧的。
三尺高的泥观音像前,跪着俩人,跪得跟俩石狮子似的。
赵大柱和他媳妇李秀英,已经在这儿跪了一上午。膝盖下的蒲团都快跪穿了,李秀英额头磕得发青,声音哑得像破锣:“菩萨保佑……赐我们个孩子吧……”
赵大柱闷着头,一把接一把地续香。
院外围观的邻居小声嘀咕:
“第五年了吧?”
“可不,年年拜,年年肚子没动静。”
“听说香火钱都花这个数了——”说话的人比了个三。
“三百?”
“三千!家底都快掏空了!”
院里,赵大柱颤巍巍站起来,从怀里摸出个红布包。打开,一沓皱巴巴的票子——十块的、五块的、还有一堆毛票。他小心翼翼把钱塞进功德箱。
“当家的……”李秀英眼泪啪嗒往下掉,“这真是最后一点钱了……”
“花!都花!”赵大柱咬牙,“菩萨看得见咱们的诚心!”
话音刚落,院门口传来脚步声。
盛屿安大步走进来,身后跟着个穿白大褂、戴眼镜的女医生。她走到香案前,看了眼烟雾里慈眉善目的观音,又看了眼功德箱,笑了:“赵大哥,秀英姐,还在给这泥菩萨打工呢?”
赵大柱赶紧抹眼睛:“盛、盛老师,您咋来了?”
“听说你们为要孩子,家当都快捐给这泥疙瘩了。”盛屿安敲敲功德箱,“就这玩意儿,能给你们送子?”
李秀英低头抹泪:“我们……实在没法子了……”
“法子多的是,就是不在香案上。”盛屿安侧身让出女医生,“这位是县医院不孕不育科的刘主任。我专门请她来,给二位看看。”
“医、医院?”赵大柱愣住,“医院还能管生孩子?”
“比泥菩萨管用。”刘主任推推眼镜,“不孕不育是医学问题,建议两位做个全面检查。”
“可镇上王半仙说……”赵大柱犹豫。
“王半仙?”盛屿安挑眉,“是不是那个说你们前世造孽、这辈子得烧钱赎罪的?”
“您咋知道?”
“因为每个镇都有这么个‘半仙’,台词都不带改的。”盛屿安从香案上拿起一张检查单——刘主任提前开的,“这样,今天检查费我出。查出来能治,咱们治病;不能治,我帮你们想办法领养。总之——”她指了指功德箱,“比把钱往这里扔强。”
李秀英看向丈夫,眼睛里有光。
赵大柱盯着空荡荡的功德箱,一跺脚:“去!”
县医院不孕不育科。
刘主任先给李秀英做检查。B超、抽血、造影……一套流程下来,结果很快出炉。
“李秀英同志,你的生殖系统完全正常。”刘主任指着片子,“卵巢功能好,输卵管通畅,子宫环境也没问题。”
李秀英愣住了:“那、那为啥怀不上……”
“问题可能出在赵大柱同志身上。”刘主任转向赵大柱。
赵大柱手心冒汗。
精液分析、激素检查、生殖系统彩超……等待结果的半小时,漫长得像五年。
报告单终于出来了。刘主任表情严肃:“赵大柱同志,问题在你这里。”
“啥?!”赵大柱腾地站起来。
“弱精症。”刘主任指着数据,“精子活力不足,数量偏少。这是导致不孕的主要原因。”
“不、不可能!”赵大柱脸涨得通红,“我身体壮得能扛二百斤麻袋!”
“扛麻袋和精子质量是两码事。”刘主任耐心解释,“长期抽烟喝酒、过度劳累、精神压力大,都会影响。”
赵大柱整个人僵住了。
五年。整整五年。
他们一直以为是李秀英的问题。婆婆骂她“不下蛋的母鸡”,亲戚劝他“趁早换个媳妇”。他顶着压力,带她拜遍附近寺庙,捐光积蓄……
结果问题出在自己身上。
“现在咋办?”盛屿安问。
“能治。”刘主任说,“药物治疗,调整生活方式,配合中医调理。治愈率百分之六十左右。”
“治!我们治!”李秀英紧紧抓住丈夫的手。
赵大柱却突然转身冲了出去。
“大柱!”盛屿安追到医院门口。
花坛边,赵大柱蹲在地上,抱头痛哭:“我……我对不起秀英……我还让她跪了五年……”
“现在知道对不起,还不算晚。”盛屿安在他旁边蹲下,“好好治病,好好对她,比磕一万个头都强。”
赵大柱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核桃:“那观音像……”
“走,带我去看看。”
回到赵家院子。
泥观音还立在香案上,慈眉善目地看着他们。
赵大柱抄起门边的铁锹:“我砸了这骗钱的玩意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