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小宝被算作“童子命”那天,他爹张铁柱蹲在门槛上抽了半宿旱烟,第二天头顶肉眼可见地白了一片。
“这孩子……仙童转世,留不住啊。”镇上的刘半仙掐着手指头,摇头晃脑,“十二岁前,必被上天召回。”
张铁柱手里的烟杆“哐当”掉地上:“大、大师,您可别吓我……”
“吓你?”刘半仙捋着山羊胡,一脸悲悯,“瞧这孩子,长得天庭饱满、眉清目秀——这哪是凡间相貌?这是天上的扫地童子偷跑下来投胎的!命里带煞,活不过一轮!”
八岁的张小宝躲在爹身后,眨巴着大眼睛。他虎头虎脑,缺了颗门牙,笑起来能甜到人心里。
“有……有解法吗?”张铁柱声音发颤。
“有。”刘半仙从褡裢里掏出个巴掌大的纸扎小人,“做个‘替身’,送到南山寺供着。让这纸人替他应劫。”
“得多少钱?”
“替身三百,开光法事五百。总共八百,一文不能少。”
张铁柱倒吸一口凉气。八百块,他家一年到头土里刨食也未必能攒下这个数。
“铁柱啊,”刘半仙压低声音,“钱没了能再挣,孩子没了可就……”
“我凑!”张铁柱一咬牙,眼睛红了。
消息风一样刮遍全村。
“听说了吗?小宝是童子命!”
“哎哟喂,多机灵的孩子……”
“刘半仙算的,能有假?”
张铁柱家院里挤满了人。张小宝被按在小板凳上,刘半仙围着他跳大神似的转圈,手里铜铃摇得震天响,嘴里念念有词:
“天灵灵,地灵灵,仙童归位莫留情——!”
铃铛刺耳。张小宝小脸煞白:“爹……我害怕……”
“不怕不怕,”张铁柱红着眼圈,“做完法事就好了……”
正闹得乌烟瘴气,院门口传来清亮一声:
“停!——这唱的是哪出《捉放曹》啊?”
盛屿安大步走进来,身后跟着村卫生所的杨医生,还有抱着胳膊看热闹的陈志祥。
“盛老师?”张铁柱愣了。
刘半仙停了铃铛,眯起眼:“这位是?”
“曙光村驻村书记,盛屿安。”她走到张小宝面前蹲下,声音放柔,“小宝,告诉阿姨,哪里不舒服?”
张小宝怯生生摇头:“没有不舒服……”
“那这是干什么?”
“大师说……我活不过十二岁……”孩子声音带了哭腔。
盛屿安心头一酸,起身看向刘半仙:“大师,您这‘童子命’的结论,是依据什么科学原理得出的?”
“八字!命理!”刘半仙挺起干瘪的胸脯,“这孩子八字纯阳,命犯七杀,乃天上司扫仙童临凡!”
“哦?”盛屿安挑眉,“哪本权威典籍记载了‘扫地童子转世’这个工种?《周易》?《渊海子平》?还是《天庭公务员编制名录》?”
刘半仙一噎:“此乃师门秘传……”
“秘传到连体检报告都不认了?”盛屿安转向张铁柱,“张大哥,带孩子去医院做过全面检查吗?”
“检、检查?孩子没病没灾的……”
“没病没灾,您信他活不过十二岁?”盛屿安声音提高,“一个陌生人拿个纸人就要八百,您就信了?这纸人是能输血还是能造血?”
刘半仙急了:“你懂什么!这是在救命!”
“杨医生,”盛屿安扭头,“您是县医院儿科下来的。您说,一个健康孩子,可能因为什么医学原因活不过十二岁?”
杨医生推推眼镜,语气平和但清晰:“先天性心脏病、重型地中海贫血、恶性肿瘤等严重疾病。但这些都需要临床检查确诊,不是靠看面相、掐八字。”
她走到张小宝面前,蹲下身:“小朋友,阿姨给你听听心跳、量量身高,好不好?”
张小宝看向父亲。张铁柱犹豫了。
“铁柱!”刘半仙喝道,“法事中断,大罗金仙也救不了!”
“大罗金仙管不管报销?”盛屿安冷笑,直接对张铁柱说,“张大哥,这样。今天杨医生免费给孩子做全套基础体检。要真查出问题,咱们立刻送县医院,该治就治。要是一切健康——”
她看了眼刘半仙:“您把这八百块留着,给孩子买书买营养品,不比烧给纸人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