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盛屿安一脚就踹在了陈志祥小腿肚上。
“起来!太阳晒屁股了!”
陈志祥梦里正吃着红烧肉,被踹得一个激灵,猛地坐起,懵懵地四下张望:“着火啦?救火啊?”
“救什么火,救你的懒筋!”
盛屿安已经穿戴整齐——一身洗得发白、膝盖打着对称补丁的蓝布衫,活像从七十年代画报里走出来的。她昨晚翻箱倒柜才找出这身“战袍”。
她叉着腰站在炕前,眼睛亮得像擦了油:“今天什么日子?忘了?”
陈志祥揉着眼,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脑子慢慢转悠,噢,想起来了。
昨天刚在村里办完交接。王建军那小子哭得嗷嗷的,非要给他俩立功德碑,被盛屿安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
“立什么碑!我俩还没死呢!”
“真要立,就把学校那旗杆擦亮点——红旗飘得高,比什么石头碑都管用!”
想到这儿,陈志祥忍不住咧嘴笑了。
“笑啥?”盛屿安瞪他,“赶紧的!换衣服!”
“换哪件?”
“就你那件破军大衣,袖子磨出流苏的那件。”
陈志祥愣了:“那件……不是留着当抹布的吗?”
“现在升级了,当戏服!”盛屿安从柜底扯出那件颜色褪得发白的旧军衣,直接罩他头上,“快穿上!咱们现在可是‘乡下穷老头老太太’,人设不能崩!”
陈志祥边套袖子边嘀咕:“你这又是要唱哪出《智取威虎山》啊……”
“错!”盛屿安对着镜子,把梳齐的头发故意拨乱几缕,又拿灶坑边的灰往颧骨上蹭了蹭——不多,就一点,营造出“营养不良”的憔悴感,“今儿个,咱们要闯的是‘银发江湖’!”
陈志祥扣扣子的手一顿:“啥江湖?”
“老年大学!”盛屿安转身,眼睛弯成小镰刀,“昨晚不是说了吗?闲着就是生锈,动起来才叫活着。顺便治治那些专骗老人的牛鬼蛇神!”
陈志祥想起来了。昨晚这老婆子确实一边泡脚一边嚷嚷过。他当时嗯嗯啊啊应着,以为她就是说个乐子。
好家伙,原来是来真的。
“那个……”陈志祥试图挣扎,“咱忙活一辈子了,歇两天不行?养养花,逗逗孙子……”
“养花?”盛屿安嗤笑一声,凑过来戳他胸口,“陈志祥同志,去年那盆君子兰怎么死的?你一天浇三遍水,硬是把旱生植物泡成了水培烂根标本!”
陈志祥老脸一红:“那……那逗孙子总行吧?”
“孙子在城里上初中,一个月回来一趟,你对着电话逗啊?”盛屿安把他拽下炕,推着往外走,“别磨叽!我打听过了,市里那老年大学,水浑着呢!”
“有多浑?”
“哼!有骗子搞什么‘养生神功班’,吹口气能治百病;有‘投资理财课’,忽悠老人棺材本;还有势利眼,看衣裳下菜碟!”盛屿安说着,眯起眼,“这种歪风,不刮一阵东风给它吹散喽?”
陈志祥总算明白了。这老婆子不是去上学,是去“扫黑”的。
两人胡乱抹把脸,揣上两个冷馒头就出了门。走到村口,正撞见王桂花挑着豆腐担子。
“哟,屿安,志祥,这么早进城啊?”
盛屿安咧嘴笑:“上学去!”
“上学?”王桂花豆腐担子差点晃洒,“你俩这岁数……”
“活到老,学到老,学到八十不算老!”盛屿安摆摆手,拉着陈志祥跳上早班车。
车上几个村民热情招呼:“盛老师,陈首长,真退啦?”
“退啦退啦!”盛屿安笑呵呵坐下,小声对陈志祥说,“记住啊,现在咱是‘农村穷酸老两口’,没见过世面,好忽悠。”
陈志祥无奈:“行,你导演,我跑龙套。”
颠簸一路,终于站在“北阳市老年大学”门口。红墙绿瓦挺气派,大理石牌子刻着鎏金大字:老有所学,老有所乐,老有所为。
盛屿安盯着牌子看了三秒,点点头:“字写得不错,就不知道里头配不配得上这九个字。”
她拽拽补丁衣裳,又把陈志祥军大衣的“流苏袖”捋了捋:“走,进场!”
一进院子,就感觉不少目光扫过来。院里老人们三五成群,有穿西装拎公文包的,有穿太极服舞扇子的。像他俩这样补丁摞补丁、灰头土脸的,独一份。
盛屿安目不斜视,直奔二楼报名处。
走廊里排着队。盛屿安一眼就锁定了目标——个六十出头的老太太,穿着红绸缎褂子,脖挂塑料珍珠项链,拎着个logo印歪的假LV包,正高声喧哗:
“我儿子在硅谷!搞电脑的,月入十万美金!”
“我女儿嫁香港豪门,这包就是她买的,正宗法国货!”
旁边戴眼镜老头捧场:“赵姐好福气啊!”
另一个老太太附和:“赵姐这气质,绝了!”
盛屿安挑眉,没吭声,拉着陈志祥排到队尾。
轮到那位“赵姐”时,窗口里烫卷发的刘主任笑容瞬间灿烂:“这位大姐报什么班?”
“书法班!我从小练颜体!”赵金枝把假包往台面一放。
“哎哟,书法班请的是市书协副会长!不过……”刘主任压低声音,“名额紧,就剩俩了。”
赵金枝心领神会,从假包里摸出厚红包,顺着台面缝隙塞进去:“主任喝茶。”
刘主任手一抹,红包消失,笑容更热切了:“赵姐客气!来来,坐这儿填表!”竟搬出把椅子。
后面排队的老人们面面相觑,无人作声。
接着是眼镜老头钱富贵,报绘画班,也塞了红包,才拿到表。
陈志祥低声:“够黑的。”
盛屿安哼笑:“阎王好见,小鬼难缠。今儿就治治这小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