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李圣经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近乎催眠的力量,将他从震惊中拉回,“你要明白,人心之复杂,远超你想象。你可以有原则,有底线,但绝不可天真地以为,所有人都会像你一样。更不可将自己的命运,寄托于他人的‘良知’或‘道义’之上。李存孝的悲剧,就在于他太信‘忠孝’,太信‘义气’,结果被自己最信任的人,用他最看重的东西,置于死地。”
她看着甄志丙脸上变幻的神色,知道这番话对他的冲击远比之前更大。因为李存孝的例子,距离“尹志平”的江湖世界更近,那种“被自己人背叛、因自身美德而招祸”的悲剧,更容易引发他潜意识的共鸣和警醒。
“王彦章呢?李存孝死后,他便是天下第一勇将,铁枪无敌,勇猛正直。可最后呢?还是被小人设计,陷入重围,力竭被擒。他宁死不降,最后被处死,算是保住了气节。可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他守护的后梁,最终还是亡了。”
她顿了顿,语气越发冰冷,仿佛要将历史的残酷彻底展现在甄志丙面前。
“还有那个高思继,也是条好汉,曾被李存孝生擒。李存孝感其勇武,没有杀他,反而放了他。这算是不杀之恩吧?可后来呢?李存孝一死,高思继被逼着去迎战王彦章,明知是去送死,碍于军令和道义,他还是去了,最后果然战死沙场。这不杀之恩,反而让他陷入更深的忠诚困境,最终赔上了性命。”
“再看夏鲁奇,李存勖手下大将,号称‘百人斩’,勇猛绝伦,曾在乱军之中救过李存勖的性命,是出了名的忠勇。可后来他镇守潼关,被敌军围困,粮尽援绝。他派人向朝廷、向曾经的战友们求救,结果呢?谁都按兵不动,坐视他陷入绝境。最后,这位百人斩猛将,也只能绝望地自刎殉国。他救过别人,可当他需要援手时,谁又救了他?”
“你看看,志丙,”李圣经的声音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这就是历史的真相。勇猛、正直、忠义、知恩图报……这些品质,在需要你冲锋陷阵、舍生忘死的时候,人人都会赞美你,利用你。可当你自己陷入困境,当你威胁到某些人的利益,当你不再‘有用’的时候,这些你曾经为之付出一切的美德,很可能就成了你的催命符,成了别人袖手旁观甚至落井下石的理由。高思继和夏鲁奇的下场,就是最好的证明。”
“再说那郭威、柴荣,”李圣经的声音带着一丝敬意,更多的却是惋惜,“他们可算是五代乱世中难得的明主了。郭威,后周太祖,出身寒微,深知民间疾苦,登基后勤政爱民,厉行节俭,整顿吏治,一心想结束这数十年的兵祸连年。他没有将皇位传给自己的亲生儿子,而是传给了养子、也是他一手培养的继承人——柴荣。为什么?因为他看中柴荣的才干与仁德,相信他能继承自己的遗志,真正给天下带来太平!”
“柴荣,也就是周世宗,确实没有辜负养父的期望。他雄才大略,励精图治,整顿禁军,南征北战,想要一统天下,结束这分裂的局面。他心怀万民,是真正有智慧、有诚心想要结束乱世的君主。”李圣经顿了顿,语气变得复杂难明,“可他死的太早,太突然了!‘出师未捷身先死’,留下年仅七岁的幼子柴宗训,和一群虎视眈眈的骄兵悍将、以及他那位‘忠心耿耿’的殿前都点检——赵匡胤。”
她的声音陡然转冷:“郭威、柴荣,这对没有血缘关系的父子,一个为了天下传位给养子,一个为了理想呕心沥血。他们心里装着的,或许真是天下苍生。可结果呢?他们尸骨未寒,他们信任的、倚重的大将赵匡胤,就在陈桥驿被部下‘黄袍加身’,轻轻松松就夺了郭、柴两代人为之奋斗的江山!留下孤儿寡母,除了哭诉‘先帝何负于汝等’,还能做什么?”
“这就是现实,志丙。”李圣经看着甄志丙,目光锐利如刀,“你有智慧,有诚心,有抱负,甚至愿意为了大义牺牲小我(不传位亲子),这很了不起。但若你没有足够的手段制衡部下,没有看透人心的洞察力,没有在关键时刻防患于未然的狠辣决断,那么你所有的努力、所有的牺牲,最终很可能只是为他人做嫁衣,成全了另一个‘赵匡胤’的皇图霸业!郭威、柴荣的悲剧,就在于他们太‘好’,好到以为所有人都和他们一样,心里装着‘天下’。”
“赵匡胤是伪君子吗?是。他欺负孤儿寡母,夺人江山,还假惺惺搞什么‘杯酒释兵权’。他是真小人吗?他的所作所为绝对算不得光明磊落。可为什么后世对他的评价,毁誉参半,甚至赞誉居多?”
李圣经的目光灼灼,仿佛要穿透历史的迷雾,直视那冰冷的核心。
“因为他成功了!他建立了大宋,基本结束了五代十国近百年的战乱与分裂,让天下百姓终于有了喘息之机,得以休养生息。历史,往往是由胜利者书写的。当一个人终结了乱世,带来了相对长久的太平,那么他夺取江山的手段是否光彩,他对待前朝遗孤是否仁慈,在‘天下安定’这个大功绩面前,似乎都变得可以商榷,甚至可以被‘必要性’所掩盖。百姓感激太平岁月,文人赞颂一统功业,谁又会在意那对孤儿寡母的眼泪,和那场精心策划的兵变背后的龌龊?”
她看着甄志丙,语气变得异常严肃:“所以,志丙,你也要以此为鉴。我并非在教你学赵匡胤的虚伪与算计,而是要你明白一个道理——在这世上,想要做成一番事业,尤其是翻天覆地的大事业,过程往往不会全然光明,手段也不可能永远洁净。有时候,为了更大的目标,为了更长远的安定,你或许不得不做出一些看起来是‘错’的、是‘不义’的选择,甚至要承担一时的骂名。”
“关键在于,”她一字一顿,“你要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最终的目标是什么。如果你的目标,是真正为了万民福祉,是为了终结更大的苦难,那么,在必要的时刻,你需要有赵匡胤那种‘放下无谓包袱、务实前行’的决断力。当然,底线在哪里,分寸如何拿捏,这需要智慧,更需要……你时刻警醒,不忘初心。否则,你很容易就会从‘不得已的权宜’,滑向真正的‘不择手段’,那便与那些真小人无异了。”
李圣经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敲在甄志丙空白的心田上。
“所以,志丙,你明白了吗?”她倾身向前,握住他的手,目光灼灼,“人可以拥有那些美好的品质,但绝不能只有那些。你要想成为最终的赢家,想带领我们复兴西夏,想保护你想保护的人,就必须学会一样东西——妥协,或者说,圆滑。该硬的时候要硬,该软的时候要软;该坚持的时候要坚持,该变通的时候要变通;甚至……在某些时候,要学会用一些不那么‘光明正大’的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