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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棠转过身,朝来路的方向掠去。尹志平跟在她身后,两道身影在密林中无声地穿行。直到身后那片火光已彻底消失在密林深处,唐棠方才在一处隐蔽的岩缝前停住了脚步。
她转过身,迎着尹志平那双沉静如渊的眼睛:“你怎么看?”
尹志平沉默了。那少女若死在这里——她的死便会被嫁祸给唐门,嫁祸给汉人。到那时,川蜀便不再是蒙古与南宋之间的缓冲地带,而是一片被战火反复蹂躏的焦土。
于公于私,他都不能让她死,“川蜀的铁壁虽挡得住蒙古铁骑,但贵由若倾全力来攻,便是胜了,也要用尸骨来填。所以最好的法子,是让那公主活着离开——至于那墓里的东西——一件也不许他们带走。”
唐棠看着他那双深邃如古井的眼睛,片刻之后缓缓点了点头:“我也是这般想。而且别看那两个老狐狸嘴上说着联手,实则各怀鬼胎。若让他们顺利拿到缺一门,他们下一个要对付的,恐怕就是彼此了。”
尹志平倒是没想到这层,他也是因为乌仁图雅的出现关心则乱,按理说察合台那边的人应该是贵由汗的支持者,没道理帮助外人,看来这里面的事情一时之间还真难以择断。
“唐大小姐。那死亡蠕虫在你我的计划之外——有了那东西,他们根本不需要循着地图去找入口。他们可以直接从最坚硬的岩壁中凿出一条通道,直捣黄龙。所以咱们若想阻止他们,便不能等他们入墓之后才动手。”
唐棠的眉头微微蹙起:“你的意思是——在他们入墓之前,便让他们自己先乱起来?”
尹志平点了点头:“那术虎烈与阿剌罕虽各怀鬼胎,却都忌惮那小公主手中的死亡蠕虫。既如此,咱们便替他们添一把火——让那小公主知道,有人想让她死在墓里。”
二人回到营地时,篝火已被重新拨旺。铁牛靠着青石,面色虽还有些苍白,却已比方才好了许多。
见尹志平与唐棠回来,唐霖第一个站起身来,沉声问道:“姐姐,那边什么情况?”
唐棠将方才所见所闻从头至尾说了一遍——从三队人马的身份,到那头死亡蠕虫,以及术虎烈与阿剌罕密谋害死小公主的对话。她尽量说得平铺直叙,不掺杂半分多余的修饰。
可众人听罢之后的反应却截然不同。
石翁第一个开口:“让他们狗咬狗便是。蒙古人全是死仇,金国的也不是好东西。死一个少一个,咱们何须替他们操心?”
蛇信以指尖在剑锋上轻轻一弹:“石翁说得不错。那群鞑子便是死光了也与咱们无干——大小姐,咱们此番入莽山,是为夺那缺一门,不是替蒙古人当保镖。那小公主死在墓里正好——蒙古人自己杀自己,咱们坐收渔翁之利,岂不美哉?”
白扇将折扇在掌中敲了三下,沉吟道:“话虽如此,可那术虎烈与阿剌罕密谋嫁祸唐门——若小公主当真死在这里,蒙古铁骑的怒火便会倾泻在川蜀。”
白扇将折扇展开半面,不紧不慢地摇了两摇:“咱们倒是不惧,可自古道,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咱们何不等那两拨人在墓中斗得两败俱伤,再将那小公主一并救出来?这般一来,既得了缺一门,又卖了蒙古一个人情,岂不两全其美?”
石翁冷哼一声,那双在篝火映照下泛着暗紫光芒的铁掌缓缓抬起又放下:“人情?蒙古人的人情,值几个钱?他们若是讲人情的,当年便不会屠了咱们蜀地三座城池,连襁褓中的婴孩都不放过。说一句不好听的——那小公主死便死了,正好替那些死在蒙古弯刀下的冤魂偿命。”
尹志平的眉头拧了起来。他能理解石翁的恨意——蜀川与蒙古交战多年,唐门弟子战死者不下千人,这恨是刻在骨子里的。可他不能让他们继续说下去。
“那小公主不能死,不是因为她是什么公主——是因为她若死在这里,川蜀便会生灵涂炭。我知道你们恨蒙古人,可你们想过没有——若蒙古倾全力攻蜀,死的不会是那些高高在上的将领,只会是那些手无寸铁的百姓,而这场战争原本可以避免的。”
蛇信将软剑收回腰间,阴阳怪气地嗤了一声,那双细长的眼睛里翻涌着毫不掩饰的讥诮:“甄将军,我听你这话,怎么感觉对那个蒙古公主格外关照呢?说起来——老子倒想起一桩旧事。当年大将军在金光寺,抱了个不到十岁的女娃出来。那女娃叫什么来着——啧啧,那会儿便有人说,大将军这人不单喜欢中年美妇,连不满十岁的女娃都不放过。”
蛇信那双细长的眼睛在尹志平身上剜来剜去,如同毒蛇吐信,好容易逮着七寸——打又打不过,骂又寻不着由头,憋了这些时日的窝囊气全化作嘴角一丝阴恻恻的冷笑:“这小公主十三四岁,正是当年那女娃的年纪。龙——哦不,甄将军,你莫不是又动了什么恻隐之心?话说回来,甄将军身边那位月儿姑娘,也是位蒙古郡主吧?莫不是在那草原女子的温柔乡里尝着了甜头,如今见了这细皮嫩肉的小公主,便又动了歪心思——想着再尝一口这蒙古糕点的滋味,是酥是脆?”
此言一出,铁牛和白扇的目光便不由自主地朝尹志平瞟了过去。石翁虽依旧面无表情,可那双在篝火映照下忽明忽暗的眸子里也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若有所思。
尹志平只觉得一股无名火从丹田深处直窜颅顶。他深吸一口气,将那股几乎要冲破天灵盖的怒意硬生生压回丹田,一字一顿地说道:“蛇信。甄某再说一遍——救那小公主,是为了川蜀百姓。你若再用这等腌臜言语揣度甄某,休怪甄某剑下无情。”
蛇信被他这目光盯得脊背一阵发凉,讪讪地别过头去,嘴里却兀自嘟囔道:“开个玩笑罢了,何必这般当真。再说了,便是当真看上那公主又如何——咱们赢了,将她掳回来给你做压寨夫人,岂不更好?”
尹志平的手已按在了血饮剑的剑柄之上。
便在此时,唐棠忽然开口了。
“够了。”她的声音如同一柄被淬过火的柳叶刀,精准地切入这剑拔弩张的气氛之中,“眼下不是内讧的时候。蛇信,你那嘴也该有个把门的——甄将军说得不错,救那小公主,是为了川蜀。你若再胡言乱语,莫说甄将军,便是我也饶不了你。”
蛇信被她这般一说,方才讪讪地闭了嘴。唐棠转过身,面朝众人,那双妙目中的光芒在篝火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沉凝。